唉!那棵榕树已经不见了,那个倒映出这棵威严的树王的水池也没有了!许多曾经在那里沐浴过的人,也随着榕树的阴影消失了。而那个男孩,他长大了,正数着光明与黑暗的交替,日夜穿透了榕树从四面八方抛下的树根,营造出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
家长不准我们出门,事实上,我们甚至连走遍里屋外屋的自由都没有。我们不得不从栅栏背后窥视大自然。在我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一件无限的东西,叫作“外面”。它的闪光、声音和气味常常通过栅栏的间隙触碰我。它似乎想和身在栅栏里的我一起玩,摆出许多热情的姿态。但它是自由的,我被束缚着——我们无法相遇。所以“外面”的吸引力就更强了。今天,那道粉笔线条已经被抹去了,但禁锢仍然存在。远方依旧遥远,外面的仍然在外面;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写过的一首诗:
驯养的鸟在笼中,自由的鸟在林中,
机缘巧合,他们相遇了,这是命中注定的。
自由的鸟说:“噢,我的爱,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
笼中的鸟低声说:“到这儿来吧,让我俩都住在笼里吧。”
自由的鸟说:“在栅栏中间,哪有展翅的余地?”
“可怜啊,”笼中的鸟说,“在天空中我不晓得到哪里去栖息。”
我家屋顶凉台的护墙比我的个头还高。等我又长高了些,等仆人的看管松弛了些,等家里娶进来一位新娘子,作为她空闲时的陪伴,我得到许可,能在中午时到凉台上来。这时全家人都吃过了午餐;家务活也暂告一个段落;里屋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午睡;湿答答的浴衣被搭在护墙上晾干;乌鸦在啄食扔在院子角落垃圾堆上的剩菜;在这段孤寂的午休时间,笼中的鸟会从护墙的缝隙里与自由的鸟相互交谈!
我站在那里,凝视着……我的眼光首先落在内花园远处的那排椰子树上。透过树丛,可以看见“信园”里的一间间草棚和水池,池边是送奶女工塔拉的牛奶房;再往前一点,加尔各答城形状各异、高度不同的屋顶凉台和树梢交织在一起,把正午耀眼的阳光反射回来,一直伸到东方灰蓝色的地平线上。在这些遥远的房屋中,有一些的屋顶修了通向凉台的楼梯,似乎向我伸出了一根手指,朝我使着眼色,暗示里头藏着秘密。而我就像一个站在宫殿门外的乞丐,想象着关在密室里的宝藏,我无法得到这些宝藏,也说不出在这些陌生的房子里,装着哪些游戏和自由。从天空的最深处,炙热的阳光洒到头顶,一只鸢鸟细细的尖叫声传到我的耳朵里;毗邻“信园”的那条小巷里,一个货郎正经过那些静悄悄的屋子,叫卖着“卖手镯喽,谁要手镯……”,我的整个身心从平凡的世界中飞走了。
父亲几乎从不待在家里,他总是四处云游。他三楼的房间一直是关着的。我常把手穿过百叶窗,打开门闩,推门进去,然后躺在靠南的沙发上,一躺就是一下午。首先,这是一间总是关着门的屋子,再加上我是偷偷溜进去的,这就给屋子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再往南边是一块空旷的凉台,阳光普照之下,令我遐想万千。
还有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在加尔各答,自来水管的安装刚刚开始,在第一次输送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功后,供水开始普及印度各个住宅区。在自来水的黄金时代,管道一直接到三楼我父亲的房间里。于是我打开淋浴水龙头,畅快地洗了个澡——不是图舒服,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放肆一把。自由的喜悦和害怕被抓住的恐惧交替在心头,使得来自市政府的清水像一支支箭头,惊心动魄地射进我的心里。
也许是因为与外界接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才使得这种接触方式让我更容易获得一种快乐。物质一丰富,大脑就会变得懒惰。把一切都交给物质,就会忘记在准备一场成功的快乐筵席时,坚毅的内心远比手边的装备更有价值。这是一个人在孩童时期收获到的重要经验。他几乎身无长物,但是他很快乐,因为他不需要更多的东西。有些孩子玩具太多,反而为其所累,连自己设计出来的游戏世界都被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