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特殊的家庭环境让我与世界分割开,成为我融入人间生活海洋的障碍,令我感到苦恼,这是不符合实际的;当然,说我与同胞们产生了强烈的心灵感应,体会到社会激流的强大活力,这似乎也没有得到充分证明。人们的生活中既有堤岸,也有石埠,黑幽幽的水面上倒映着古老森林的阴影,而翠绿茂密的树丛中,隐藏起来的夜莺正用古老的曲调婉转低吟。然而这是一处筑了围堤的池塘,流水的源头在哪里?哪里有汹涌的波涛?澎湃的海潮何时呼啸着冲到这里?
人类自由生活的激流在什么地方冲塌岩石,带着胜利的欢呼,风驰电掣地奔向大海?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难道从巷子对面的居民区,传进了我的耳朵?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那颗孤独的心在啜泣,乞求从生活的源流收到热情的邀请信,让我加入他们的喜怒哀乐。
在浑浑噩噩的环境中,人一到炎热的午后,就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生活丧失了全部的意义,人被精神的萎靡所包裹。每一天我都痛切地感到,自己应该冲出这种委顿的囹圄。在那个时代,有很多缺乏民族意识的政治团体和报刊大肆鼓吹,将孟加拉的传统抛诸脑后,回避社会责任,把所谓的“爱国主义”像一针温和的麻醉剂注入教育领域,对此,我打心底里不赞同。我自己以及弥漫在身旁的不满情绪使我坐立不安。我告诉自己:“与其这样,倒不如去当个阿拉伯的贝多因人!”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对自由生活的狂热追求以及随之而来的运动和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们却像乞讨的少女,站在门外,踮起脚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什么时候才付得起钱,把自己打扮一番,加入他们的行列呢?也许正是在这样一个精神方面分崩离析,用无数的小圈子把人们分开的国家,人们才对广阔的世俗生活怀有更大的渴望。
我年轻时对人世也怀着同样的渴望,就像我小时候站在仆人用粉笔画的圆圈里,想象着外面大自然的样子。它是多么罕见、多么难得、多么遥不可及啊!但如果我们不能接触自然,如果没有风从那里吹过来,没有水从那里流过来,没有路方便人们踏上旅途,来来往往,那么,陈腐和衰朽就会在我们周围堆积起来,无人清除,直到窒息生命。
雨季里,浓云密布,大雨如注,而到了秋季,天空中有光与影的游戏,但这并不是最吸引人的,因为田间还有丰收的玉米。同样,在我的诗歌创作生涯中,当雨季占上风的时候,我只有狂风骤雨般的幻想,言语变得模糊,节奏变得凌乱。但在秋季写的《刚与柔》诗集里,不仅天空中有缤纷的云彩,庄稼也从地里破土而出。于是,在与现实世界的交往中,语言力求准确,韵律灵活多变。
就这样,我的另一本诗集完成了。内在与外在、亲人与外人相聚的日子,正越来越紧密地包围了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之旅现在必须通过家居琐事来实现,善与恶、欢乐与悲伤,都会在途中遇到,再也不能像欣赏画作一样看得漫不经心。在这里,有太多的机遇和挫折、胜利和失败、冲突和欢聚!
我没有能力揭示和展现这种至高的艺术。生命的向导,正用这种艺术快乐地引领我穿越一切障碍、对抗和曲折,达到生命最深层的意义。如果我不能弄清楚这种意图的奥秘,那么无论我想说明什么,都会误导别人。分析图像只能得到它的尘埃,而得不到艺术家的快乐。
因此,护送我的读者们来到内殿的门口后,请允许我就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