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是我开头想说的。我刚才想告诉你,现在一点点小事情就可以让我分心,难以履行对《实践》杂志供稿的职责。在上一封信里,我跟你提到了蜜蜂,它们在我头上嗡嗡地盘旋,不知道它们想找什么,但看样子添一笔,补一画什么也没找到。
它们每天上午九十点钟飞来,冲着饭桌奔去,然后又钻到我的书桌底下,啪的一声撞到彩色的玻璃窗上,在我头上绕一两圈,然后嗖嗖地飞走。
本来我可以把它们当成死去的人的灵魂,那些人还没得到满足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所以化身成蜜蜂,一次次不停地回来问候我。但我并没有往这些方面想,我确信它们是真的蜜蜂,在梵文里又叫吸蜜蜂,偶尔也叫双长鼻蜂。
前往帕博纳的路上 1895年7月9日
我乘坐的船航行在蜿蜒曲折的依茶马提河上,这是一条雨季时才会形成的小河。河两岸一排排的村舍、一块块黄麻地和甘蔗地、水中的丛丛芦苇、绿草如茵的浴坡,让小河看上去就像是诗中的几行诗句,时常被人吟哦,受人喜爱。我不敢保证能记得住像帕德玛那样的大河,但是这条婀娜的依茶马提河,这跟随着雨的节奏流动的小河,正渐渐流入我的心田……
傍晚了,云来了,天渐渐暗下来了。雷声阵阵轰鸣,狂风阵阵刮来,野生的木麻黄树林犹如波涛在翻涌。竹林深处漆黑一团,有如墨水。暗淡的暮色在河上泛着微光,好像在预示着奇异的事情。
昏暗中,我伏在书桌上写这封信。我想低声哼唱,我想窃窃私语,来应和这半明半暗的黄昏。但这只是愿望而已,就像阻止所有努力的那些愿望一样。这样的愿望要么能实现,要么根本不能实现。这就是为什么为一场残酷的战斗做准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为一次轻轻松松、无关紧要的谈话做准备反而不简单。
西拉伊达哈 1895年8月14日
关于工作,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为了工作,一个人必须放下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视而不见。这让我想起了在萨查德普尔发生的一件小事。一天早上,仆人来晚了,对他的迟到,我很是冒火。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像往常一样请了安,声音有点哽咽地说,他八岁的女儿昨晚死了,接着,他便拿起掸子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我们看到劳作的人们,有走街串户的商人、犁地耕田的农民、负担沉重的挑夫,然而在辛劳之下,死亡、悲痛和损伤每天都像一条看不见的潜流在流淌——这些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伤心事。要是有一天,这条暗流失去了控制,喷涌出了地面,所有的工作就会瘫痪下来。在个人的悲伤之上,有一道坚硬的石轨,准点运行的火车载着人们隆隆地驶过,除了指定的车站,从不在别处停靠。残酷的工作,也许是人生最大的慰藉。
库什提 1895年10月5日
只拘泥于经文本身,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教徒。我们信教,仅仅是习惯使然。从内心获得某种信仰,才是人一生最伟大的冒险,必须在极端的苦难中诞生,必须靠他的生命之血存活,然后不管是否会给他带来幸福,他的旅程都将以圆满的快乐结束。
我们很少注意到别人口中的话是多么虚伪,或者我们自己也在不断地重复这些话,而内心的真理殿堂却在一砖一瓦、日复一日地建造起来。在飞逝的时光中,当我们审视自己的喜怒哀乐时,我们无法理解这座永恒建筑的神秘之处;就像一个句子如果只挑出一个单词来念,就会变得难以理解。
一旦领悟了造物主是如何创造出了性格各异、本质相同的我们,就能意识到我们与不断演变的宇宙之间的关系。于是我们明白了,自己也处于被创造的过程中,就像那些发光的天球一样,在各自的轨道上旋转——我们的欲望,我们的苦痛,都在整个宇宙中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我们无法洞悉世间万物,我们甚至连一粒尘土都不能完全认识。但是当我们感觉到体内的生命之流与外界的宇宙生命合二为一时,所有的快乐与痛苦就会系在一条长线上。我存在、我运动、我成长。如果将这一切放大了看,我便与宇宙密切相关,甚至连最小的原子,也离不开我。
我的灵魂与这美丽的秋日清晨,这浩瀚的光辉,有一种亲密的缘分;而所有的色彩、气味、音乐,不过是我们心灵相通的外在表现。这种不断的交融,无论是否意识到,都使我的心灵悸动;在我的内心与外界的沟通中,我获得了一种宗教体验,不论多少,只要能领悟一点就行。这么看来,我必须先对经文进行一番考量,才能将其内化于心。
西拉伊达哈 1895年12月12日
有天晚上,我正读一本英文的评论集,书中满是关于诗歌、艺术和美的争论。当我艰难地读完这些矫揉造作的批评文章,疲倦的感官似乎漫游到了一个空洞的幻境,里面住着一个嘲弄我的魔鬼。
夜深了,我砰的一声合上书,将它扔到桌上,然后吹灭了灯,打算上床睡觉。此刻,月光就带着惊讶的表情,从打开的窗户冲了进来。
刚才,那盏小灯一直像魔鬼梅菲斯特一样,冷冷地讥笑着我,而他的笑声,遮蔽了从普天下深沉的爱中发出的极乐之光。说真的,我能从这本空洞乏味的书中寻找到什么呢?我要找的不就在那儿吗?在夜空中,在外面静静地等着我,等了整整几个小时!
要是我合上百叶窗,倒头就睡,因而错过了窗外的美景,它仍然会留在那儿,丝毫不会对屋里发出嘲笑之光的小灯提出任何异议。即使我一辈子都对它视而不见,让那盏灯笑到最后,直到我又一次摸黑入睡——即便如此,月亮也会守在原地,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不受干扰,也不惹人注目,像往常一样等待我的造访。
(1) 指孟加拉纪年,相当于1886年。
(2) 诗人迦梨陀娑《云使》一诗描述了印度雨季开始的情景,第一句是:“阿萨尔月的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