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只有一个,我们只能想象自己是梵天。人类的脑子里怎么有地方装这样的思想,真是很奇妙!更奇妙的是我们觉得这个想法并不像听起来那样不合逻辑,相反,真正的困难是证明世上真有事物存在。
就好比现在,月亮出来了,我眯着眼睛,在甲板上伸展开四肢,躺在月光下,温柔的风让我那被各种问题折磨的脑袋冷静下来。大地,河流,天穹,河面的涟漪,纤路上行走的人,旁边偶尔掠过的小船,横跨田地的树林,月光下的树影,远处静悄悄的村庄——这一切的确像是幻境,但它们却又真实地缠绕和吸引着我的心智,比真实本身还真实,真实本身反而变得抽象而空虚了,于是让人不免疑惑,从这些幻境中解脱出来时,能得到怎样的超度。
波尔普 1894年10月31日
今天开始刮起第一场北风,冷飕飕的,仿佛税吏来扫**了一趟醋栗果园,一切都失去了常态,叹息着、颤抖着、畏缩着。正午的阳光显得疲惫而冷漠,鸽子在杧果树的浓荫里咕咕地叫,叫声单调乏味。似乎离别即将到来,白天这段昏昏欲睡的时光,被染上了一层痛苦的色彩。
书桌上的时钟嘀嗒嘀嗒,松鼠跳进跳出我的房间,这些微小的响动和谐地融进了正午的其他声音。
看着这些柔软、灰黑条纹、毛茸茸的松鼠,以及它们蓬松的尾巴、像念珠一样骨碌碌转动的眼睛,动作温柔而老练地忙碌着,我被逗乐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放在屋角的纱橱里,以防这些贪婪的小家伙。于是它们带着按捺不住的渴望,鼻子在橱柜四周嗅来嗅去,想找到一个窟窿钻进去。如果有饭粒或面包渣掉出来,它们肯定能发现,并且用前爪捧着,卖力地细细啃着,一边啃一边把食物转个方向,调到顺嘴的位置。我稍微一动,它们就竖起尾巴跑开,但跑到半道上又停下来,坐到门口的席子上去,用后爪挠挠耳朵,然后再跑回来。
如此一来,房间里整天都有细小的声音在响——磨牙的声音、蹦蹦跳跳的声音、架子上瓷器的叮当声。
西拉伊达哈 1895年2月16日
我们必须在人生道路上踏踏实实走过每一分、每一秒,但当我们回首这段旅程,却又何其短暂,花两个小时思考一下,就能回忆起所有的点点滴滴。
三十年的艰辛,雪莱的生平传记也只够写出两卷,而且道登的絮语还占据了书中相当一部分篇幅。我三十年的人生,恐怕一本书就绰绰有余。
为了如此短暂的一生,我们要做多少琐碎的事情呀!想想看,单单是为了满足粮食供应,就得要多少土地,多少商贸往来。尽管一把小椅子就足以容得下一个人,但在整个世界里,每个人占据了多大的空间呀!然而,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剩下来的不过是两小时的思考和几页生平小传!
这慵懒的一天,将占据那几页纸上多么微不足道的篇幅呀!但是,在河畔荒凉的沙洲上度过的安宁一日,难道不会在我永恒的过去和未来的卷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小小的金色印记吗?
西拉伊达哈 1895年2月23日
给《实践》杂志写稿时,我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
我抬起眼睛看着过往的每一条船,注视着渡船来来回回。在靠近我的船的岸边,一群水牛把大鼻孔埋在草丛里,用舌头卷起草,送到嘴里,然后边嚼边咽下去。它们心满意足,呼哧呼哧地喷着气,用尾巴驱赶趴在背上的苍蝇。
突然一个瘦弱的小孩出现了,他光着身子,拿一根短棍子戳着一头一直吃个不停的水牛,嘴里叽里咕噜。被戳后,那头水牛用眼角瞥了一眼小孩,然后边走边用嘴扯下路边的草叶。它气定神闲地迈了几步,小孩似乎觉得自己作为牧童的职责已经完成了。
我猜不透这个牧童的心思。我想不出奶牛或者水牛选好了地点,舒舒服服吃草的时候,有什么必要去打扰它们,就像这个牧童,非要不停地赶牛,直到牛换到另一个地方吃草。我猜是人类想炫耀自己的掌控意识,追求驯服了强大生物的一种胜利的自豪感。他赶他的,我倒是很喜欢看这些待在丰茂草丛中的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