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被一个波斯故事深深吸引过——虽然我只是个孩子,却自认为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为了展示时间的虚幻,一位托钵僧往浴缸里倒了些魔水,请国王进去泡个澡。国王刚把头埋进水里,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海边一个陌生的国度,他在那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娶妻生子,后来妻儿不幸离世,他也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当他在痛苦中挣扎时,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周围站着他的朝臣。他开始为自己的不幸责骂起僧人来,大臣们却说:“陛下,您只是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而已呀!”
我们的整个人生,连同快乐和痛苦,都以同样的方式封闭在一瞬间。无论我们觉得有多么漫长,多么精彩,一旦我们从世界的浴缸里探出头来,就会发现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个缥缈而短暂的梦……
西拉伊达哈 1894年8月9日
今天我看见河里顺流漂来一只死鸟。它的死因不难猜。它在村边的杧果树上筑了一个巢。傍晚时分,它飞回了家,依偎在羽毛柔软的同伴身旁,疲惫的小身子慢慢进入了梦乡。谁知到了半夜,强壮的帕德玛河突然在**轻轻翻了个身,杧果树根部的泥土就被掀走了。小家伙惊醒过来,发现家已经没了踪影,随后便永远地睡着了。
在大自然毁灭一切的可怕力量面前,我和其他生物之间的差别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在城市里,人们总是偏爱显眼的、招摇的东西,只关注自身,对其他生命的悲喜则表现得冷漠无情。
在欧洲,人类同样是自然的主宰,动物在人眼中也仅仅是一种动物而已。但对印度人来说,动物可以托生为人,人也能转世为动物,这似乎并不奇怪,所以在我们的经文里,对这些有感情的生物的怜悯,并没有因情感泛滥而遭到废止。
当我在乡间与大自然亲密接触时,我体内那股印度人特有的情感就会显现出来,面对一只小鸟柔软的羽毛下那颗在胸中欢跳的心脏,我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西拉伊达哈 1894年8月10日
昨晚,一阵河水的冲击声把我吵醒了,那是河流突如其来的**,也许是河水猛涨的缘故,这在雨季是常有的事。你只要双脚站在船上,就能感觉到脚下各种水流的冲击力。有微微的振动,有小小的摇晃,有轻轻的起伏,有突然的颠簸,这一切把我与河流的脉搏连了起来。
肯定有什么刺激,让河水奔涌起来。我起身坐在窗边,一片朦胧的夜色让汹涌的河水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云朵点缀着天空,一颗硕大的星星倒映在河面上,来回晃动,形成一条条闪动的光带,像是一道极深的、燃烧着的伤口。河的两岸睡意沉沉,河水却不眠不休,不顾一切地奔流。
在半夜时看到这样的景象,让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白天的生活只是一个幻觉。然后,到了今天早晨,那个夜里的世界退隐到梦境,消失在空气里。昼与夜是如此的不同,但对于我们来说,两者却一样真切。
白天的世界像欧洲的音乐,和谐与不和谐在交响乐的推进过程中彼此融合在一起,而黑夜的世界则像印度的音乐,是一支圣洁、自由的旋律,缓慢而庄重,令人动容。不管两种音乐的反差有多么强烈,都让我们感动。这种对立存在于创造之初,以黑夜与白昼、一与多、永恒与进化的规律交替出现。
我们印度人服从黑夜的规律,我们沉浸在永恒、本源之中。我们的旋律是独自吟唱的,只唱给自己听,把我们带离尘世,进入寂静的超然状态。而欧洲音乐是面向大众的,带着人们一路歌舞,穿过悲喜交加的起起落落。
西拉伊达哈1894年8月19日
吠陀哲学似乎帮助很多人消除了他们对宇宙及其由来的疑惑,但我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吠陀哲学确实比大多数理论更简单。关于造物和造物主的问题,乍一看很简单,越探讨越复杂,但是通过斩断“戈尔迪亚斯绳结”,忽略造物本身,吠陀哲学确实把这个问题简化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