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灯光,只有中央的一处篝火,火焰周围是竹子扎成的两层高架,四角绑着长杆挑起来红灯笼,架子上层中间放了三只酒杯和一只乌黑色的瓦盆。吴乔阳的眼睛盯着那竹架子,胳膊肘怼了江伊一下,侧头轻声说:“你看见竹子上面的绳结了吗?我下午在张家那老竹楼里也看到了,一个接一个的节,有大有小的,不像是随机乱打的。我猜可能是某种图腾或者诅咒之类的……”
吴乔阳的话没说完,最先看向他们的老人转过头来,就像一台老式电脑经过长久迟缓的传递后终于完成了信息处理一般,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呵斥,引得原本安静跪坐地上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火光映照下,几十双昏黄浑浊的眼珠把视线集中在江伊和吴乔阳两人身上。
这些人里绝大部分是老人,中间零星坐了三五个小孩子,年轻人就只有张哥和张嫂。吴乔阳一眼就看见这对夫妻就想着扎车胎的事儿,跟他们理论道:“我……”
但话才出口,老人们就用方言大声打断了他。他们站起来,从两头把吴乔阳和江伊包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虽然听不懂人家说了什么,但就这架势,想想都知道不会有好话。
“大家莫慌!都停一下!”人群里忽然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发声。这声音中气十足,如撞击老钟发出来的声音一般清脆稳重,瞬间将所有的讨论声压了下去。老人们纷纷侧过头,人群里自动分出来一条小路。
向他们走来的老人个子不高,腰板挺直,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布条,身穿同色的小马褂,腰间插着一杆黄铜头旱烟袋,裤脚卷到小腿,露出来半截腿肚子。江伊认出来老人就是下午自己在张家看到的小木屋里的人,他的皮肤虽然松弛了,但仍然能看出来肌肉的线条。一瞅就知道,这老爷子身体不错。年轻时候吃苦耐劳而练出来的身子骨,还保持着当年的几分力气。
“我们在祭山鬼,你们来干啥的?”老头上下看了遍两个外来人,问。
“爷,这是……这是我们的……他俩住咱们这儿。”张哥跟在老头背后钻了出来,虚着声音低着头说话,看得出,他对家里这位长辈颇是畏惧。
“问你了吗?”老头横了眼孙子,枯枝般的手指向吴乔阳一指,“我问你呢!”
“你们扎我车胎,我还不能来讨个说法?”吴乔阳提高嗓门,说着指向张哥,“再说了,我掏过钱,我就得住这儿,怎么还不让人回来了?”
老爷子盯着吴乔阳瞅了几秒,从怀里抽出来旱烟袋点燃,猛吸一口道:“山鬼选上了你们的人,事儿没完结,你们谁都不能走!”
吴乔阳正在气头上,听着这话冷哼一声道:“你说了就算?若我偏要走呢?”
“我管不了你,但你们如果带他下山,就会害死我们一村的人!想走,你们就开车从我老头子的身上压过去!”老头嘬着牙花,剁了两下脚,拿着旱烟袋狠狠打在张哥的背上,“看看你惹来的祸事!”
围着他们的老人又哇啦哇啦地闹起来,江伊眼瞅着吴乔阳的脸色,向他身边靠近了些,轻握住胳膊晃了两下,暗示吴乔阳得控制情绪。毕竟对方都是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这要一时火气上来没稳住,别说真动手了,就是推搡一下,到时候再摔个屁股蹲儿,都可能让他们有理变成没理,扯进更多麻烦。
江伊的手指微凉,贴在皮肤上,就像玉石滚进了沸水中,正要冒头炸裂的水泡忽然平静了下几分。吴乔阳侧头看向江伊,只见她脸色平静,一双眼睛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然后往前半步,目光停在他和老村长之间。
“老村长,你别生气,我们可以先不走。”江伊开口先给这位强势的老爷子让了一步,见他脸色稍缓后,又接着说,“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村里,我们什么时候能走,你总得给个话吧。”
老村长听完摆摆手,又抽了口旱烟,说:“我说了,事情完了就能走。”
“什么事儿?怎么样算是完了?”江伊抓住话头立刻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