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曹同志看见大家都不说话,继续做思想发动工作,“反革命分子是善于伪装和善于隐藏的,他们伪装得越巧妙隐藏得也就越深,也最阴险最狠毒最有反动性……但我们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反革命分子常常在会不经意间露出他们狐狸尾巴的,只要我们认真地回想,深刻地反思,积极地检举,就一定能够把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叛乱分子揪出来的……”
桦树湾男人女人们的脑海中立马就像放电影似的,回想庄员们的一言一行,包括自小一块儿掏鸟窝一块儿撵兔子一块儿干农活的情形,就是找不出哪一位庄员有参加叛乱的迹象。
人们依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同志们,革命群众们!”曹同志又在启发,“你们开动脑筋好好想想,谁的祖宗从八代那会儿起就头上长了反骨,偷啊抢啊干土匪强盗勾当的?是谁从他们祖宗那儿继承了阶级反动性……”曹同志的意思大家明白了,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于是大家又从所有桦树湾人的祖宗上开始查找反动性。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桦树湾的好多人家是解放前夕为躲避兵役战祸,从甘肃宁夏乃至新疆等地逃难而来,彼此的祖宗在原籍地到底属于哪个阶级,到底是否具有反动性,在各自的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判断,大家彼此不甚知底。但大家心里又清楚,桦树湾人的上辈祖宗绝大多数都不是根红苗正的主儿,都不会清白到哪儿去。在那个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年代里,谁的祖宗为了活命没偷过没骗过没抢过,或在国民党马匪的队伍里吃过粮,在反动道门会里混过饭?
人们依然在“吧嗒吧嗒”地抽烟。
“侯共恩,你先来检举……”曹同志对检举积极分子侯共恩指名道姓地说。这侯共恩据说祖宗八代都是雇农,对万恶的旧社会及一切想使他回到旧社会的人和事都怀有深仇大恨,而对新生的共和国和缔造者共产党怀有无比的恩情。为此,他将自己原先侯福贵的名字改成了侯共恩,意思是啥时候也不忘记共产党的恩情。平叛工作开展以来,他已从桦树湾里检举出了五个叛乱分子,有两个已被公检法法办,剩下的正在调查甄别。
侯共恩就坐在曹同志的旁边,平叛以来,一种被信任被宠爱的荣誉感,时时在他心中激**。此时此刻他听到曹同志的命令,挺了挺腰杆,将身上的老羊皮皮褂裹了裹,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言。
“疯狗!”人群中有人激愤地说。这声音在人们缄默的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地送进了侯共恩的耳朵中。
“疯狗就疯狗!”侯共恩恼羞成怒,“老子就要咬你驴日的一口!”这样想着,就装着没听见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掏出火镰开始抽旱烟。借着火镰耀眼的火光,他看清楚了说他疯狗的人是李廷瑞。“不知天高地厚的脬蛋娃,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是长三只眼的!”侯共恩心中冷笑着,依然慢条斯理地磕掉烟灰,故意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李忠孝是个反革命分子!”
此言一出,犹如平静的池塘里投进了一块巨石,群情哗然。这李忠孝正是李廷瑞的父亲。在桦树湾几百号人中,唯有这李忠孝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识大体,明事理,是一个温顺敦厚德高望重的长者,是桦树湾人教育子女学习的楷模。“李家阿爷这样说,李家阿爷那样说……”被桦树湾人尊称为李家阿爷的李忠孝的话简直成了桦树湾人遵循的行为准则甚至人生信条。谁家的弟兄分家了谁家的婆媳不和了,还是邻居们为了鸡儿狗儿的事情打架了,只要李忠孝一出面一调和,人们便会异口同声地说:“既然李家阿爷这样说,我们就听他老汉家的,就这么办吧……”许多闹得不可开交的事,因李家阿爷一句话而化干戈为玉帛。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忠孝在桦树湾里享有极高的威望和待遇,桦树湾所有的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中,李家阿爷往往被尊到上席,端坐在土炕的中轴线上受到最高的礼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