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打狼队跟随着转场的牲畜群回到了桦树湾。桦树湾在这年夏天改名为胜利公社第三生产大队了。桦树湾没有了以往的平静与祥和了,桦树湾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恐惧之中。
原来在这年夏天,遥远的西藏,那个红衣达赖喇嘛叛逃出国。达赖的叛乱,让这广袤的藏东草原和藏北草原上的少数反动部落头领及牧主们蠢蠢欲动,有那么几个牧主头人梦想回到以前那种牛羊满山的美好时代,便不知天高地厚地举兵叛乱。自然的,这些妄自尊大的牧主头儿们的叛乱在强大的人民政府面前无异是以卵击石,叛乱很快便平息下去了。但这激活了无产阶级的革命警惕性,阶级斗争空前地进入到了桦树湾社员们的生活中。为了彻底肃清深藏在桦树湾人民内部的反革命分子,桦树湾里从此大会小会不断,县上、公社派来的驻村工作组在会上反复要求村民们相互检举揭发。一时间,桦树湾人人人自危,人人都害怕被别人检举,同时又积极捕风捉影寻找一点证据检举别人以求自保。等甄二爷他们从祁连山麓里打狼回来时,村里已有三个人被投进了监狱,二十多人正在接受甄别和审查。
打狼队回来后的当天晚上,甄二爷像所有的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一样,归心似箭地扑进了家门,与阔别一夏的娇妻尕花儿烈火遇干柴般亲热。正当他们在滚烫的炕上翻云覆雨幸福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谢队长站在高高的马粪堆上喊开了,叫大家立马到生产队饲养院里开会。“破锣嗓子可吼开了!”尕花儿从被窝里支棱起耳朵听了一会不耐烦地说,“又是开会,啥时候能开个完?”。
“唉!”甄二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着牛肋巴窗户里射进来的微弱星光,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穿衣服,掐了掐妻子的脸蛋儿,披了件老羊皮袄出门了。
饲养院的那间土屋里,早已挤满了来开会的社员。那些男人们大都穿着厚厚的羊皮袄,臃肿地坐在炕上,蹲在地上,有的干脆跨在饲料仓上。大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抽老旱烟杆,抽得不太大的屋子乌烟瘴气。若在平时,抽烟的当儿,谝三国谈西游也闲扯一些东家的小伙子翻墙嫖西家的尕媳妇的风流韵事,大家嘻嘻哈哈乐此不疲,其乐融融。而今日大家只是抽闷烟,谁都不愿到灯光亮的地方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裹紧破皮袄,悄没声息地往墙旮旯儿里挤。只有那阴暗处一闪一闪的旱烟光亮才让人感觉到这间土屋里早已挤满了人。人们鸦雀无声气氛沉闷而压抑,仿佛谁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这房间就会像充满煤气的房间见着火光,一下子爆炸似的。
甄二爷哼着“少年”走进饲养院时,社员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他走进屋内看到这个情形后,在黑暗中伸伸舌头,猫着腰,也悄没声息地挤进墙旮旯的人群中。
饲养院的土炕上,那个身穿四个兜干部服的曹同志操一口浓重的陕西话,借助微弱的灯光在读一份措辞严厉、令人惊悸的文件。从他那“十”、“四”不分的语音里,社员们终于领会了文件的内容和曹同志要求贯彻执行的实质:桦树湾里潜伏着妄图颠覆新中国、推翻共产党领导和新生的人民政府的反革命分子!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妄图让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在三座大山的压迫下重新过暗无天日的日子,“这是我们革命群众绝不能答应的!”曹同志一拳砸在炕桌上,炕桌上的青油灯跳起来,扑灭在土炕上。
人群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打火镰,火镰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斑驳陆离,阴森诡秘。油灯点燃后,曹同志仍然情绪激愤,有一种宗教般的狂热在他的胸中激**:“同志们,我们要以高度的政治敏锐性和革命洞察力,把隐藏在人民群众内部的反革命叛乱分子揪出来!”说完,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大前门”牌纸烟吸起来。
大家噤若寒蝉,黑夜中只有汉子们吸旱烟的刺刺声和旱烟瓶头的火光在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