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公安大队那间明亮的办公室里,姚县长用极富煽动性的言辞作动员报告。他要求参战的广大指战员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将这股残害人民的反动武装彻底、干净地消灭在祁连山麓里。可甄二爷的脑海里却萦绕着李廷瑞纠缠妻子尕花儿的情景,想到关键处,真恨不得寻个办法将他消灭了!
会议结束时,甄二爷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报告姚县长!”甄二爷对走下主席台的姚县长打了个敬礼,“我有事向你汇报!”
“哦,小甄呀!”姚县长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有啥事到我办公室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甄二爷跟在后边说,“我只是向你推荐一个人……”
“哦,什么人?难道比你还厉害吗?”姚县长摇着头笑问。
“是的,这人是和我同村的,名叫李廷瑞。这人枪法又好,脑筋又好,对祁连山麓的地形啥的比我还熟悉。这次剿匪,我看少了这人还真不行!”
“是民兵吗?”
“是的!”
“好吧!”他回头对胜利公社的书记说,“雷书记,你马上打电话叫你们公社桦树湾的李廷瑞到县公安大队报到!”
李廷瑞接到通知后,一下子委顿在了地上。他知道这是甄二爷借别人的手下给他的一道催命符。但军令不可违。父亲李忠孝一面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为儿子收拾行李,一面老泪纵横,“冤孽啊冤孽……”。他知道自古情场如战场,从古到今,多少须眉男儿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毫发无损,却在情场上命赴黄泉身败名裂!如战场与情场合二为一,不等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却早在情敌的黑枪下呜呼哀哉了!老爷子认定儿子此去必无生还之理,于是拿出珍藏多年用来招待贵客的青稞酒,满满盛了一碗端在儿子的面前,“儿啊!这次去剿匪你一定要处处小心,特别要小心背后的黑枪呀!”未等说完早已哽咽不能成语。
李廷瑞接过砂碗一饮而尽,背起行李跟上公社的武装干事毅然决然地走了。这个深秋的早晨,桦树湾里弥漫着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桦树湾的老少爷们儿站在李忠孝家的庄廓旁边,望着这个倒霉鬼一步一步地走向阎王殿,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大家窃窃私语欷歔不已,有人同情有人可怜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为他五尺的身子拗不过五寸的球儿而送命嗤之以鼻。但绝大多数人却在愤恨甄二爷,愤恨他公报私仇不该为儿女私情来谋人性命。
在众人的欷歔声中,谢队长牵着生产队最好的骟马白蹄儿,飞也似的追上了李廷瑞,将六辫儿的牛毛缰绳递给他:“娃娃,你能参加县上的剿匪队,是我们桦树湾人的光荣……我知道甄二爷那娃,脾气是暴点,可心眼好着哩!你俩给我狠狠地杀土匪,争取立功,回来我宰一只大羯羊给你俩庆功……”
李廷瑞翻身骑上白蹄儿,无限留恋地望了望这个坐落在山根里的村庄,打马而去。桦树湾几百双悲凉的目光在深秋的清晨被他的身影拽得很长很长……
在县上,李廷瑞也领到一把崭新的冲锋枪。他将一梭子弹“哗”的一声推进枪膛后,斜睨着在不远处给枣红马紧鞍鞯肚带的甄二爷冷笑不已:“驴日的尕娃,我这枪也不是吃素的,在莽莽祁连山麓里,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哩!”他心里说。甄二爷紧完了枣红马的肚带又来帮他紧白蹄儿的肚带。李廷瑞将枪一横挡住了,“我骑的马不用你管!”甄二爷迟疑了一下,然后宽容地笑了,骑上他自己的枣红马,随着剿匪大队向祁连山麓里开拔了。
傍晚,队伍驻扎在岗什尕雪峰下。岗什尕雪峰险峻高大,其上覆盖着千年古冰,自古到今,据说没有人攀登过它的顶峰。层层古冰与刀削似的悬崖在夕阳下变动着无穷的色彩,如同一泓挂在天际的瀑布,其景之壮观,让人惊心动魄。人身临其境,心境为之澄明和洁净,灵魂也仿佛纤尘不染了。
晚上,李廷瑞睡在牦牛毛帐篷里,不断地裹着身上单薄的被子,以抵御冰川上吹来的料峭的寒风,心中却像放电影一样回忆着这多年来他和尕花儿的情感纠葛。从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到长成甩着两条大辫子的大姑娘,然后成为诱人的少妇,尕花儿的成长历程,简直就是一条铺满刀剑荆棘的险恶幽径,让他身不由己蹀躞前行,不时被刺得鲜血淋漓,直到今天命至绝路。“这么维人最孽障,我维下了一腔子眼泪”这两句“少年”突然窜进了他的脑海,让他一时间难以自抑,忍不住悲咽出声。
好长时间后,他才擦干眼泪拥被而坐,抬头透过帐房的“卡茶”(牛毛帐房正中上方的空隙),望着澄明的天空和明亮的繁星,体味着从未有过的心灵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