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武林门外路,雨余芒草蒙茸,杏花深巷酒旗风。紫骝嘶过处,随意数残红。有约玉人同载酒,夕阳归路西东,舞衫歌扇绣帘栊。昔游成一梦,仍问卖花翁。
——明·聂大年《临江仙》
“明代大家聂大年山水画《半道春红图》,起价一千五百两,请各位出价!”大掌柜朗声道。
“嗡!”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虽说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这幅残画而来,可一睹真容后,真要出手时,大多数人都犹豫了——《半道春红图》画风清新简约、着笔寥寥,乍看之下根本无从寻找所谓的宝藏线索。单以画论,一千五百两似乎有些溢价。再者,谁若当场将此画拍下,日后传开去,登门拜访以求观画者定然不少,徒增麻烦耳。
拉法尔神父见无人出价,侧过脸,低声问方四象道:“这幅画不值钱吗?”
方四象:“高手皆是后发制人;大部分假装高手的,也不会先出手。”
神父似有所悟。
前排的胖子也道:“哥,不叫一把?”
陆尔庆不动声色:“急什么,等着好了,不会流拍的。”
胖子朝左右后面扫了眼:“慌兮兮的。”
“我来!”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众人齐刷刷望去,见喊话的是个红胡子洋人,均想“托来了”,然后就放下犹豫,换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台上的大掌柜心想怎么来个洋人凑热闹,不过人既然来了,喊了,还化解了冷场,总归不是坏事:“请这位先生出价。”
红胡子洋人一手叉腰,一手朝台上的残画一指,又将朝前的食指竖起,摇了摇,大喊:“我出——一百两!”
“嗡!”全场哗然。敢情这位不是托,是来砸场子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胖子张大了嘴,用力眨眨眼睛:“哥,介个回事体(杭州话,咋回事)?”
陆尔庆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再看那红胡子洋人,得意洋洋的杵在那儿,身子不停抖动——那是很没教养的动作——一脸欠扁的神情。
明信的大掌柜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遇此情形依旧镇定自若,只是朝台下试了几个眼色,不慌不忙扬了扬手中的木槌,笑眯眯道:“这位先生出的是一百两——黄金?”
“反应倒是很快。”方四象心道,一百两黄金,按官价一比十五计算,正好与起拍价持平;若是按黑市一比二十计算,便高于起拍价,不动声色的把场子圆了回来。不过那洋人摆明了是来捣乱的,又岂会真是一百两黄金?
红胡子果然大摇其头:“不不不,我说的是一百两——银子,不是金子!”
“嗡!”全场再度哗然——给了台阶不下,不死不休的架势啊,不知是哪家派来捣乱的!
红胡子又喊:“一幅破画,一千五百两,你们这是欺骗,不是拍卖!”
大掌柜强忍怒气,挤出个笑容来:“这位先生若是头一回来竞拍,鄙号自可派人单独为先生讲解拍卖的规矩。来人!”
“有!”两个精干的伙计快步上前,杀气腾腾。
“这是先礼后兵了!”台下宾客莫不在想。这红胡子洋人也太不识相,虽说洋人在华地位超然,可单枪匹马公然跑来砸场子,也太小看我们杭州本地绅商了!
“是想打架吗!”红胡子一把扯开上衣,露出带毛的精赤上身,块状的肌肉上趴着两道狰狞的刀疤,右胸靠近肩膀的地方还有个圆形的伤疤。
“是枪伤!”方四象心下一凛,这家伙上过战场,杀气逼人,若是动手,一招制敌怕是有些难度。
红胡子身边的宾客纷纷向后退开,让出了一小片空地——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自然不能以身犯险、与亡命之徒为伍。
先前靠近的两个精干伙计也犹豫了,他们都练过功夫,也打过不少架,可真要跟人拼命,还是有些忐忑的,相视一眼后,便一齐朝台上望去。
大掌柜也没想到红胡子一言不合就耍横,完全不按路数来。这家伙就是来砸场子的,如果真被他就此打断拍卖,明信的招牌就会砸在自己手里。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不动声色的朝二楼包间的方向投去一瞥,见上面没有动静,面色一沉:“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不敬,就休怪我无礼!来人,将他请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