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挽着夏娃走到一家纸厂的机轮底下,指着一根长长的横木说:“好,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要呼吸晚上的空气,听听青蛙的叫声,欣赏在水面上抖动的月光。没有一样东西不反映出我的幸福,我第一次发现自然界这样光华灿烂,它受着爱情照耀,被你点缀得更美了。我要把这些景致牢牢地记在心上。夏娃,亲爱的人儿!这是命运第一回赐给我纯粹的快乐!我怕吕西安没有我幸福!”
大卫握着夏娃的手,觉得有些汗湿,有些颤动,不禁掉了一滴眼泪在她手上。
夏娃娇声问道:“我能知道你的秘密吗?”
大卫道:“我应当给你知道,因为那是你父亲考虑过的,将来问题更要严重。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从帝国崩溃以后,大家差不多全用棉织品,原因是比麻料便宜。目前造纸还用破旧的萱麻布和亚麻布;这种原料很贵,法国出版业必然会有的大发展因此延迟了。我们不能加速破布的生产,那是大众用旧的东西,数量受一国的人口限制。希望用布的数量增长,先要生育增长。而一个国家不经过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在风俗、商业或农业方面来一些大改革,人口不会有显著的变动。假如纸厂的需要超过法国破布的供应,或是超过一倍或是超过两倍,我们就得采用另外一种原料,才能有便宜的纸张。这个结论有本地的事实做根据。至今还用破麻布造纸的,安古兰末的纸厂是最后一批了,那些厂家发现棉料侵入纸浆的情形越来越惊人。”
年轻的女工不懂什么叫纸浆,问了一句,大卫便告诉她造纸的常识;这常识放在这儿叙述也不算越出范围,我这部作品要出版,除了印刷也得靠纸张。不过要了解两个情人之间的一大段插话,最好先来一个提要。
给印刷作基础而和印刷的产生同样奇妙的纸,在中国出现很久之后,方始由地下商业网传到小亚细亚;相传七五○年左右,小亚细亚用棉料捣成的薄糊造纸。羊皮纸价值奇昂,不能不找代用品,于是有人仿照茧纸(当时称呼东方棉料纸的名字①),用破布造出一种纸来,有人说是一一七○年时流亡瑞士的希腊人在巴尔创制的;也有人说是一个叫作巴克斯的意大利人一三○一年在巴杜创制的。可见造纸工业进步极慢,经过情形也不大有人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查理六世治下②,巴黎有人做纸牌用的纸浆。等到了不起的费斯德、高斯忒和加顿堡③发明书籍的时候,同当时许多大艺术家一样默默无闻的工匠改进了造纸技术,满足印刷的需要。十五世纪的人非常天真,精力非常充沛,尺寸不同的纸和大小铅字的名称都反映出那个时代的天真。葡萄纸、耶稣纸、鸽笼纸、水壶纸、银洋纸、贝壳纸、王冠纸,都是用纸中央水印上的葡萄、耶稣、王冠、钱币、水壶等的图像命名的;正如后来拿破仑时代用鹰做水印的纸叫作大鹰纸。同样,第一次排印宗教书、神学书、西塞罗文集等的字体,从此叫作西塞罗、圣奥古斯丁、大法规。斜体字是十七世纪威尼斯的印刷商阿尔特发明的,所以称为意大利体。在长度没有限制的机器纸①出现之前,尺寸最大的纸是大耶稣或大鸽笼②;而大鸽笼只限于印地图或版画。纸的尺寸必须适应印刷车上的云石的大小。在大卫和夏娃谈论造纸问题的时候,连续不断的纸在法国还近于空想,虽然一七九九年时但尼·劳培已经在埃索纳发明造这种纸的机器,以后第多-圣-莱日又想法改良③。至于安布罗阿士·第多发明仿小牛皮纸,还不过是一七八○年的事。从这段简短的叙述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实业界和知识界的一切重大收获都极其迟缓,有赖于不知不觉地积累,跟自然界化育万物的情形完全一样。书法,也许连文字在内,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都经过类似印刷和造纸的摸索,才逐渐完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