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出茅庐的人不管多么勇猛,灰心丧气总是免不了的。吕西安当头挨着一棒,沉到河底,一跺脚又浮上水面,发誓要控制这个社会。他像一头牛中了乱箭,怒不可遏地重新站起来,预备按照路易士的意思朗诵《圣·约翰在巴德摩斯》。多数客人却受着牌桌吸引,回到他们的老习惯中寻快活去了,那种乐趣在诗歌中是得不到的。何况那么多人的自尊心受了伤害,要不消极地轻视本地出品的诗,不拆特·巴日东太太的台,怎么能出尽恶气呢?每个人都好像心中有事:有的同州长讨论区里的一条公路,有的提议晚会的节目应该有些变化,不妨来点音乐。安古兰末的上层社会知道自己不懂诗,特别想探听拉斯蒂涅和比芒丹两家对吕西安的看法,当下就有好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遇到重大事故,这两家在本州的声望是一致公认的;每个人嫉妒他们,同时也巴结他们,大家都防到有朝一日需要他们照应。
常在比芒丹家打猎的雅各问侯爵夫人:“我们的诗人和他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侯爵夫人笑道:“在内地,他的诗也不坏了,并且这样漂亮的诗人无论干什么不会不好的。”
各个人认为这评语精彩之极,拿去到处宣传,还超出侯爵夫人的本意,把话说得很刻薄。
杜·夏德莱被请去替特·巴尔大先生伴奏,《斐迦罗》②的大段唱词在巴尔大嘴里变得面目全非。音乐节目开了场,就得听杜·夏德莱唱几支骑士风格的罗曼斯,夏朵勃里昂在帝政时代写的作品。接着姑娘们表演两人合奏的钢琴曲,杜·勃罗沙太太提出这个节目,让她亲爱的加米叶在特·赛佛拉克先生面前显显本领。
特·巴日东太太看大家瞧不起她的诗人,心中有气,就照样回敬,趁他们弹琴唱歌的当口躲往小客厅。主教听见副主教解释,知道刚才一句无心的话竟是尖刻的讽刺,他有心补救,跟在女主人后面,特·拉斯蒂涅小姐受着诗歌吸引,不给母亲发觉,溜进小客厅。路易士挽着吕西安坐在垫子用细针密缝的长沙发上,不给人瞧见也不让人听见,凑着吕西安的耳朵说:“亲爱的天使,他们不了解你!可是……
“君诗隽永如甘泉,长日低吟苦不足。”
吕西安受到夸奖,安慰了些,暂时忘记了痛苦。
特·巴日东太太抓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说道:“世界上没有廉价的光荣。受苦吧,朋友,受苦吧,一个人受了苦才伟大;你的苦恼是换取不朽的声名的代价。我自己恨不得经过一场战斗,受一番磨炼。但愿上帝保佑你,不要过死气沉沉的、没有斗争的生活,使大鹏没有展翅的余地。我羡慕你的痛苦,因为你至少是活着!你可以发挥力量,有胜利的希望!你的斗争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一朝你进入大智大慧的人的国土,别忘了一班薄命的可怜虫。他们的智力在恶浊的气氛中化为乌有,明知道人生的境界而一辈子没有生活过,目光犀利而一无所见,灵敏的嗅觉只闻到腐烂的花,那时你应当歌咏在丛林深处枯萎的植物,压在蔓藤和贪馋茂密的草木底下,不曾得到阳光的抚爱,没有开花就夭折了!那不是一首伤心惨目的诗吗?不是充满奇思幻想的题材吗?再不然描写一个生在亚洲或荒漠中的少女,被人带到寒冷的西方,渴望她热爱的太阳,受着寒冷和爱情的折磨,在无人理解的痛苦中死去!这样的作品岂不悲壮?并且也代表许许多多人的生活。”
主教说:“这样你就写出了我们的灵魂对天国的怀念,那是应当在古代出现的诗,我很高兴在《雅歌》中发现这样一个片段。”
洛尔·特·拉斯蒂涅说:“你就来担任这个事业吧。”她表示很天真地相信吕西安的天才。
主教说:“法国缺少一首伟大的宗教诗。我相信,有才能的人只有为宗教服务才能得到光荣和财富。”
“大人,他一定会接受这个使命,”特·巴日东太太用着夸大的语气说,“这种诗歌的意境不是已经像曙光一般在他眼中透露了吗?”
斐斐纳道:“娜依斯太冷淡我们了。她在干什么啊?”
斯大尼斯拉道:“你没听见吗?她在那里说一些没有头没有尾的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