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丽亚小姐是地道的新英格兰人,极端小心谨慎,唯恐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这时,她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便满脸安详,露出严守中立的姿态,从口袋里掏出长约一又四分之一码的长筒袜,起劲地织起来。这是她保存的一剂特效良药,用以治愈瓦茨博士①所断言的,人们无所事事时,习惯于受到撒旦引诱而多嘴多舌的那种毛病。她紧闭着双唇,意思仿佛白纸黑字那样明白无误,“你也不必想撬开我的嘴,你们的事,我决不插手。”实际上,她看起来也像一尊石狮,毫无表情。不过,玛丽并没有在乎这一点,她只要有人说话就行。说话,对于她是一种义务,仅此而已。于是,她又闻了闻香精瓶,提提精神,接着说:“你看,我嫁给圣克莱时,都因这层关系,把自己的财产和仆人带了过来,按照法律说,我怎么管理是我的权利。圣克莱有他的家产和仆人,他怎么管理,我也没二话。可是,圣克莱老是干涉我。对于某些事务,特别是对待仆人方面,他的看法荒唐而又不着边际。实实在在,他的行动仿佛说明,仆人比我还要紧,也比他要紧,让他们惹出种种麻烦,可压根儿,连根手指头都不抬。一般来看,他似乎心地善良,可有些做得叫人害怕,连我都吃了一惊。他横插了一杠子,说无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他和我,谁也不能动手打人。他做起事来,连我都不敢拂逆他。喏,你一定明白,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因为,要是有人从圣克莱身上踏过去,他连手都不会抬,可我呢,叫我受这份窝囊气,你明白,那该多么残忍。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些仆人都是些大孩子。”
“这种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要感激上帝。”奥菲丽亚小姐语气简慢。
“唉,可是你会知道一些事情的。要是你在这儿待下去,就得付出代价,才能明白。你不晓得,这群下作的东西,多么叫人恼火,多么愚蠢粗心,多么四六不通、不讲道理而又忘恩负义!”
玛丽每当谈起这个话题,仿佛总是神气十足,令人想象不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忘掉了自己的倦怠无力。
“你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他们每时每分每刻都给管家的惹麻烦,处处都叫管家的手足无措。可要跟圣克莱说起这些事,却一点用都不管。他说的那一套,奇怪透顶。说什么,是我们把他们惯成这个样子的,那就该睁一眼闭一眼。说什么,他们的过错是我们引起来的,弄出了过错,再惩罚他们,太不近人情。还说什么,要是换了我们,也不见得办得更好。你瞧,这不是拿我们跟他们比嘛。”
“难道你不相信,上帝造他们时,用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脉吗?”奥菲丽亚小姐问得一语中的。
“不,我绝不相信!这个说法可真好!他们是堕落的种族。”
“难道你不相信,他们的灵魂也永远不灭吗?”奥菲丽亚小姐益发义愤地问。
“得、得,”玛丽打了个呵欠,说,“自然,那谁也不怀疑。可是,让他们跟我们平起平坐,就好像我们可以跟他们相比似的,这你明白,是不可能的事!是啊,圣克莱跟我说过,把玛咪跟她丈夫拆散,就像把我跟丈夫拆散一样。可根本不能这样相比。玛咪不可能有我那样的感情。这根本不是一码事,当然不是。可圣克莱却矫情地说是一码事,就仿佛玛咪能像我疼爱伊娃那样,疼爱她那些小脏东西!当然,有一次,圣克莱反而不顾我体弱多病,一本正经地劝我,放玛咪回去,找个别人替她。这甚至于对我来说都有点无法忍受。我不大爱发脾气,我的一个信条就是什么事都不声不吭地忍受。这是做妻子的不幸,可我忍受过来了。不过,那一次,我发了火,从那以后,这事他没再提起来过。可从他眼神里,从他只言片语里,我看得出来,他的想法完全跟以往一样。这真叫人难受,真叫人恼火!”
一眼望过去,奥菲丽亚小姐仿佛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便一个劲儿地织着袜子,那样韵味深长无穷,但玛丽却无法觉察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