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思考着怎样措辞的当儿,玛丽却慢慢擦干眼泪,像一只阵雨过后梳理打扮自己的鸽子一样,大致抚平了自己的羽毛,跟奥菲丽亚小姐婆婆妈妈地聊起了家常,都是关于碗橱、壁橱、亚麻熨斗、贮藏室等事情。根据双方的谅解,这些家务都要由奥菲丽亚小姐经管。所以,玛丽给了她许多的告诫、指点和嘱咐,如果换了别个不像奥菲丽亚小姐那样头脑那么清晰和有条理的人,肯定会给弄得脑袋发晕,不知所措。
“现在,”玛丽说,“我看什么事都跟你交代过了,所以,下次我犯了病,你就能够全权处理,不用找我商量。只是伊娃——得好好照应照应。”
“她是个好孩子,很好的孩子,”奥菲丽亚小姐说,“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孩子。”
“伊娃有点特别,”她母亲说,“很特别,有不少怪脾气,生性一点都不像我。”玛丽叹了口气,仿佛真有令人伤神费心思的事一样。
“但愿别像你。”奥菲丽亚小姐心里说,但她十分谨慎,没有说出口来。
“伊娃总是爱跟仆人们待在一块儿,这对有些孩子来说,我看也没什么不好。我小时候就老跟父亲家里的小黑孩子玩,这并没给我带来什么坏处。不过伊娃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好像总是把跟她接近的人,都放在了跟她自己平等的地位上。孩子这脾气也真怪,我一直没能改变她这种脾气。其实呢,圣克莱可以迁就家里的无论什么人,就是不迁就他妻子。”
奥菲丽亚小姐头脑里一片空白,又一次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对待仆人,现在没别的法子,”玛丽说,“就只有硬一点,把他们压下去。从小时候起,这对我就是十分自然的事,可伊娃会把全家的仆人都给惯坏的。到了她来掌家理财的时候,她怎么办?说实在的,我说不上来。我主张要善待仆人,我一向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你得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伊娃就不行,想开个头,让这孩子明白下人有下人的地位这个道理,可她脑子里就是听不进去!你刚才听到她要求夜里照应我,让玛咪睡觉来着吧。这只是个例子,说明要是不管不问,这孩子会一直这个样子下去的。”
“噢,”奥菲丽亚小姐单刀直入,“我看你也觉得仆人也是人,累了应该休息吧。”
“那是,当然啦。只要不耽误家里的事,我这个人是有求必应的,不过,要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那没门儿,这你明白。玛咪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补上一觉,这根本不难做到。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爱睡觉的人,做着做着针线,就能睡着,站着、坐着随时随地都能睡。别担心,玛咪少不了觉睡。可是,这么个对待仆人法,就好像他们是什么奇花异草,什么瓷器花瓶似的,真是荒唐可笑。”玛丽说着,便有气无力,一头栽进宽大舒适的躺椅里,顺手拿起了一只雕刻雅致的玻璃香精瓶。
“你明白,”她接着说,带着一副贵妇人的柔弱口吻,仿佛濒于枯萎的茉莉临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又仿佛与这一样的似有似无东西的叹息,“你明白,奥菲丽亚堂姐,我并不老是说起我自己来,这我不习惯,也跟我的脾性不符,说实在的,我也没那份力气。可是有些事,圣克莱跟我看法不一样。他从来不理解我,也不体谅我,恐怕根子就在我的病上。圣克莱用心很好,这我不得不相信,可男人们打生下来就自私自利,不会体贴女人。这起码来说,是我自己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