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理所当然,我又不能把他们带来呀!那些小东西,脏兮兮的,我不待见他们围在我身边,再说,他们也会花费她不少时间。我看得出来,玛咪对这件事心里一直有气,她什么人都不愿意再嫁。我相信,现在虽说她知道我离不开她,我的身体非常虚弱,然而只要有可能,她明天就会回去找她丈夫。这我的确相信,”玛丽说,“他们黑人太自私了,就连他们当中最好的也不例外。”
“这想起来真叫人伤心。”圣克莱不动声色地说。
奥菲丽亚小姐死死地盯着他,望见他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了羞赧的潮红和强忍的烦躁,弯曲的唇边流露出了讥讽。
“不过,玛咪一直受到我的宠爱,”玛丽说,“不信,就让你们北方的仆人来看看她那一柜子衣裳吧,里面她挂的都是绸子和麻纱的衣裳,还有一件是真正细纺亚麻的哩。有的时候,为了帮她准备好出门做客,我一下午一下午地给她在帽子上镶边。至于说到挨骂挨打,她根本没尝过这个滋味,这一辈子顶多给用鞭子抽过一两回。她不是喝茶就是喝浓咖啡,还要加白糖,天天如此。这叫人真受不了。偏偏圣克莱又要下人们吃香喝辣地过好日子,他们人人都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事实上,我们家的仆人都给娇惯坏了。他们只顾自个儿,办起事来像娇生惯养的孩子,恐怕一方面也有我们的错处。这些我跟圣克莱磨破了嘴皮,现在我也腻味啦。”
“我也腻味啦。”圣克莱说,一面拿起早晨送来的报纸。
伊娃,美丽的伊娃,这阵子一直站着听母亲讲话,脸上带着她特有的深沉、迷惑而又诚挚的表情。她轻手轻脚,绕到母亲的椅子旁边两手搂住她的脖子。
“喏,伊娃,现在要干什么?”玛丽问。
“妈妈,我照顾你一夜好吗,就一夜?我明白,夜里我不能让你害怕,也不应该睡觉。有好多夜晚,我躺在**睡不着,心里想——”
“哦,别瞎说,孩子,别瞎说!”玛丽说,“你这孩子真叫人捉摸不透!”
“可是,我可以照顾你吗,妈妈?我看着,”她胆怯地说,“玛咪身子不大舒服,她跟我说,她近来老头痛。”
“哼,这又是玛咪没事找事!她跟所有的仆人一样,为了一点点头痛或是手指头痛,就风风火火,大惊小怪。再也不能放纵她了,绝对不能!在这种事上,我是有一定之规的,”她说着朝奥菲丽亚小姐扭过头去,“你以后就会知道是非这样不行的。要是仆人们稍微有点不舒服,稍微有个小病小灾,你就姑息迁就他们,听任他们叫苦连天的话,那你手头就有干不完的活。我自己多会儿都没叫过苦——谁能明白我受的折磨有多大?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去默默忍受,我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的谈话,奥菲丽亚小姐不由得圆睁起眼睛,流露出诧异神色,圣克莱听了则觉得极为滑稽,禁不住笑出声来。
“只要一提到我健康不好,圣克莱就要乐,”玛丽以一种受苦殉难者的口吻,说,“只盼他将来没有后悔的那一天!”说着,玛丽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顺理成章,大家十分尴尬,都不作声。最后,圣克莱站起来看了看表,说他有个约会,要上街一趟。伊娃蹑手蹑脚,跟在父亲后面,屋里只剩下了奥菲丽亚小姐和玛丽两人。
“瞧,圣克莱就是这副德行!”后者说,眼见要受指责的人犯已经踪影全无,便用力把手一甩,从眼睛上拿开手帕,“这么些年来,他从来不了解我受了多少折磨,吃了多少苦。他根本不能了解,也永远不想了解。如果我是个爱诉苦、爱为了自己的病大惊小怪的人,那倒情有可原。可是,我一直把话闷在心里不说,忍呀受的,可倒好,圣克莱反而认为我什么事都能忍受啦!”
对于这番话,奥菲丽亚小姐真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怎样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