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电报,就在进门的窗子边。靠里一间,有圆桌,另外两张藤椅。外表上看来,这不过是个中等人家。屋里正坐着一个人,圆脸,眼睛漆黑,嘴上蓄了一撮短胡子。身穿哔叽夹袍在那里看报。
王豪仁抢着走了几步,进了屋子,那个人站起,他首先介绍着道:“这是邢笔峰先生,这是杨止波老弟。”杨止波随着他走进来,邢笔峰连忙伸手握着,笑道:“杨先生来了,我是欢迎的。听说你在芜湖,担任一家报馆的总编辑。可是我这里只有两三个朋友,凑合凑合,勉强担任北京上海报馆的稿子,那要比起内地报馆来,可是差得太远了呵!”王豪仁道:“我这位止波老弟,他跑上北京来,就是要观光观光,老兄这地位,正好合适。”邢笔峰然后请二位坐了笑道:“那就更好了。”
邢笔峰就把他的工作,略微介绍了一下。他是上午看报,然后把上海的电报发去第一批。午饭以后,编好《警世报》与《北方日报》的稿子,再发一批电报,这就完了。杨止波来了,这就把《北方日报》的稿子,让出来给杨止波编。至于发稿的来源,有电话报告,也有各方来稿。但这些稿子,电报发不到十分之二三,编的稿子更少。这些稿件做什么用,那是邢先生的秘密了。
至于所出的报酬,就只有十元钱。若是除了皖中会馆的伙食费,只剩一块钱了。这自然是不够。但是王豪仁早就知道他送钱不会多,对杨止波说过:“邢先生送钱多少,你根本不必过问。好在他给钱,几元伙食费那总会有吧。至于零用钱,我补贴一点儿,那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报酬一层,杨止波也没有计较,就完全答应帮忙了。本来还打算坐一会儿,看到他快要发电报,不便惊吵,约了明天上工,就告辞了。
这时,公务人员上各个机关里去办公,叫作上衙门。王豪仁该上衙门了,就把杨止波送到会馆里,问有钱缴伙食费没有?杨止波道:“这还有的。”王豪仁道:“有钱零用没有?”杨止波道:“缴了伙食费,还够几天零用。”王豪仁听了这番话,这才去办公。杨止波一人在屋子里,看看外边,时间约莫是十点钟。他心想,今天无事,要怎么消遣一下,可以计划计划,一到明日,就要写稿了。北京有两三个熟人,要去看朋友这恐怕上学的上学,办公的办公去了;要说去玩耍,一来路途不熟,二来也没有许多钱,不如出去散步散步,看累了就回来,这倒是很好。
这样想了,自己锁上了房门,便起身出门漫步。
他是向北走的,不多路是顺治门。顺治门实在是宣武门。顺治门是顺治年间重修的,人就这样叫喊着。他进城走了一段很宽的街道。但是他没有照着宽街往前走,顺了城脚往东行。因为他听了朋友说,北京报纸,就只有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销路好,而且只有它装有卷筒机。因此,去看看那报馆,也不无好处。
这城墙边上也是很宽的,但是街道卫生,官家一概不管。堆的秽土堆,有的比人还高。车子一过,秽土滚成车辙,就有两尺多深,所以人走起路来,地上灰尘随人脚跟卷起,扑个满身。杨止波这样走着,约一里多路,这就是北新华街,《顺天时报》就开设在这儿。以前军阀时代,老百姓是被欺负得可怜的。可是日本人,就什么全不在乎。所以这家《顺天时报》,在当时比别家阔。进了和平门,望着靠东边第一家,这就是顺天时报馆。这里青砖到顶,有很大一片院子。院子前面,盖了一座楼房,算是他们的营业部。从前北京,很少人盖楼房,日本人可不管官家许可不许可,就盖了这一所楼。于今看起来,盖一所楼不算什么,可是当年,而且是一家报馆,那就了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