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有一样东西却引起杨止波的注意。他坐车子刚到旅馆的时候,后面跟有一种车子,北方叫作骡车。这骡车是半节椭圆形的车棚,架子是木头的,上面蒙着蓝布。人要坐上这车子,就得将脚缩住,来一个盘腿式坐进这车身里面。车杠前,绑了一匹骡子,杠子上坐了一位赶车子的车夫,还悬了一盏尿泡式的灯笼。那车子让骡子拉着慢慢地走。
同时那车轮响起“得儿隆咚,得儿隆咚”的声音,非常有节奏。杨止波下了车看着,简直忘了进去了。
老先生喊着:“房间开了,进去吧!”杨止波这才进去,心想,北京这地方,确有风趣,所以在房里虽与老先生谈话,两只耳朵却常常对胡同里去听着。过了一会儿,有卖馄饨经过,这还听得出来。卖馄饨过去,有很尖厉的声音,吆唤着过来。这有十二点钟了,是什么东西,这样叫卖。
老先生坐在铺上,看到他静听的样子,笑道:“你猜,这是卖什么东西的?”
杨止波道:“我正听不出来。”老先生道:“若论卖这样东西,时间尚早,要两个月后才卖,自然也有得着稍微早一点儿的就拿出去卖。这种东西,是南方没有的,是卖一种受了风伤的花生,吆唤着‘半空,多给’。一个铜子,他能给你一大堆,他是推独轮大车卖的,也有背着一个口袋卖的。”杨止波这才明白,多谢老先生指点。
次日早上,告别了老先生,便叫了一部车子,往顺治门外大街皖中会馆去。自己在车上,周围四顾,觉得会馆真多。自从科举停了,虽然没有应考的举子,但是那些当差事的人,以及大学生,也照样住在里边,大概住会馆的人,以穷人为多。杨止波要找的人,叫王豪仁,在段祺瑞管的训练处里当一名小差事。杨止波到了皖中会馆,便把找王先生的意思告诉看会馆的长班。不一会儿,王豪仁接到门外。杨止波向他看去,见他穿一件灰布夹袍子,可是油腻了许多块,脸黄瘦着,虽然不是长脸,也瘦小得有一点儿尖了。王豪仁先道:“你来了,很好。那位邢先生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已经好几次了。你不用找地方住,就在这里住下。”杨止波道:“我现在四海为家,到哪里住都可以。”于是叫长班去搬取行李。
原来这皖中会馆,进门有三进院落。穿过一个大厅,又进一个大院子,王豪仁就住在正房里一间屋子。这屋子倒很大,只是东西太少,一副铺板、一张破了缝的桌子,另外两张木椅。这椅子只有靠背的地方,有一个木头圈儿。桌上将报纸垫了桌面,堆了二三十本书。便道:“这很可以,我只要一间聊避风雨的屋子就行了。”王豪仁道:“我平常总是在机关里住的,你一来,我这屋子全让给你了。”当时行李已经搬进了屋子,杨止波布置妥当。王豪仁道:“我这会馆长班,办得有伙食,九元钱一个月,我看你也在这儿搭伙食吧?”杨止波连说可以可以。
王豪仁和杨止波坐谈了一会儿,便道:“我和老弟,去见一见邢先生吧,他是很望你来的,今天见了他,我想明天也许可以上工了吧。”
杨止波道:“这样正好,要不,我在北京没事做,也不行。”王豪仁便带着杨止波步行向邢家去。因为邢家就在米市胡同里,与这里相距不远,只经过一条直街那就到了。杨止波跟在后面,向前看看,这里叫顺治门大街,街道很宽,约有六七丈。在街上,石子突出,奔走起来只是不平。
在南头,便是菜市口,这是一条丁字街,是早年专门行刑杀人的地方。
转一个弯,叫骡马市大街,这是科举时代最出名的一个地方。
米市胡同就在这儿,在胡同里走了几步路,就到了邢家。那邢家是个四合院,最典型的北京的屋子。靠南隔了一个屏风门,靠北三间屋子,两间打通,这是邢家的客厅,也是新闻编辑所。中间摆了一张大餐桌,周围摆了几张藤椅。此外有两张两屉桌,一张摆茶壶、一张翻译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