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最常喝的粥就是“黏粥”了。捧起大粗碗,“吸溜吸溜”吸吮着玉米面嚓的稠稠糊糊、热热烫烫的黏粥,真有一种与大地同在、与庄稼汉同呼吸、与颗颗粮食相交融的踏实清明。玉米粥使人变得淳朴,变得实在,玉米粥甚至给人一种艰苦奋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乡土意识、忧患意识、安贫乐道随遇而安人不堪其忧我也不改其乐的意识。玉米粥会叫人想到贫穷困难,此话不假,笔者在三年困难时期就有过一天只喝两顿粥的经验,玉米粥拼命喝,喝得肚子里咣里咣当,喝得两眼发直。正因为如此,笔者才由衷欢呼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改革开放、繁荣经济、人民生活提高的有目共睹的伟大成绩。同时,玉米食品又是和营养学、现代化、生活选择的多样化联系在一起的。例如,在那个一些小子认为月亮都要比中国的圆的美国,炸玉米片、崩玉米花都是深受欢迎的大众食品,少量的玉米糊糊也可以作为配菜与主菜一道上台盘,为西式大菜增色添香。近年来,国内的玉米方便改良食品也方兴未艾起来。呜呼,吾乡之玉米粥也,且莫以其廉价简陋而弃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的生命力还远大着呢!
至于每年农历腊月初八北方农村普遍熬制的“腊八粥”,窃以为那是粥中之王,是粥之集大成者。谚曰:“谁家的烟囱先冒烟,谁家的粮食堆成尖。”是故,到了腊八这一天,家家起五更熬腊八粥。腊八粥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凡大米小米糯米黑米紫米黍米(又称黄米,似小米而粒略大、性黏者也)鸡头米薏仁米高粱米,赤豆芸豆绿豆江豆花生豆,板栗核桃仁小枣大枣葡萄干瓜果脯杏杜莲子以及其他等等,均融汇于一锅之中,敖制时已是满室的温暖芬芳,入口时则生天下粮食干果尽入吾粥,万物皆备于我之乐,喝下去舒舒服服、顺顺当当、饱饱满满,真能启发一点重农爱农思农之心。说下大天来,我们十多亿人口中的八九亿是在农村呀,忘了这一点可就是忘了本,忘了自己是老几喽。
闽粤膳食中有一批很高级的粥,内置肉糜、海鲜、变蛋乃至燕窝鱼翅,食之生富贵感营养感多味感南国感,食之如接触一位戴满首饰的贵妇,心向往之赞之叹之而终不觉亲近。这大概反映了我土包子的那一面吧。
当然,不是说稀粥至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眼界的开阔,我们的餐桌上理应增添许多新鲜的、富有营养的饮食,饮食习惯上的保守是不足取的。其实讲到吃东西我是很能接受新鲜事物包括各种东洋西洋土著乃至特异食品的。诸如日本之生鱼片、美国之生牛肉、法国之各色(包括发绿发黑发臭者)计司(乳酪)、俄罗斯之生鱼子、伊斯兰国家之各种羊肉羊脂、我国白族喜吃之生猪肝生猪皮以及生蚝生贝、桂皮味之冰激凌苹果派、各种冷饮热饮天然人工含酒精含咖啡因或不含这些玩艺之**食品,均在在下小小胃口的受用之列。这一点使我深觉自豪,这一点使我时而自吹自擂:鄙人口味,就是富有开放性兼容性嘛。我喜欢尝试新经验,包括吃喝,这样,活得不是更有滋味吗?对于身体健康不是更有利吗?
但是,我对稀粥咸菜似乎仍然有特殊的感情。当连续的宴请使肠胃不胜负担的时候,当过多的海鲜使我这个北方人嘴上长泡、身上起荨麻疹的时候,当一种特异的饮食失去了最初的刺激和吸引力、终于使我觉得吃不消的时候,当国外的访问生活使我的肠胃不得安宁的时候,我会向往稀粥咸菜,我会提出“喝碗粥吧”的申请,我会因看到榨菜丝、雪里蕻、酱苤菜,闻到米粥香味而欢呼雀跃,因吃到了稀粥咸菜而熨帖平安。不论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论是什么美酒佳肴,不论走到哪个地方,在不断尝试新经验,补充新营养的同时,我都不会忘记稀粥咸菜,我都不会忘记我的先人、我的过去、我的生活方式,以及那哺育我的山川大地和淳朴的人民。我相信我们都会吃得更美好、更丰富、更营养、更文明、更快乐。
兰州拉面
/古清生/
窗外是沉落的夕阳,夕晖照耀在沿路的河流上,这条河叫湟水,在西宁去青海湖之间有一个湟源县,它是在那边汇集无数的支流下来的。古代的西宁还就叫湟中,现在的湟中却是另一个城市了。湟水也是昌耀表现最丰富的一条河,但《慈航》写的应该是黄河。
到了兰州,我住在新闻大厦。
兰州最有名的去处便是夜市,这个夜市离黄河铁桥不远,而这座黄河铁桥也快一百年了,颇像《廊桥遗梦》中的那座廊桥。此时明亮的月亮贴在蓝天最高的圆顶上,夜市也是一片灯火辉煌,街上的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移动,不知道为什么,兰州总是给我一个巨大的玻璃蒙古包的感觉。夜市是小吃夜市,仿佛是全体西域人民都到这里来品尝西部完全风味。它确实好,坐在小吃摊前,晚风柔凉地在后面轻轻吹拂,炉火温温地在前面给暖,吃着并且喝着,汗就悄悄地出来了,晚风就把它带走了。间或也好像能听到黄河的涛声。
夜市以清真为主,兰州拉面算此地为最正宗的一味了。兰州拉面,一块七一碗,全兰州城统一价,我通常是要双份牛肉的,付双份牛肉的钱。兰州拉面我这一回是作了彻底的考证。兰州拉面的历史已经有八十五年,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是回族人马保子于1915年始创的。当时马保子家境贫寒,为生活所迫,他在家里制成了热锅牛肉面,肩挑着在城里沿街叫卖。后来,他又把煮过牛、羊肝的汤兑入牛肉面,其香扑鼻,大家都喜欢他的牛肉面,他突出一个清字。接着他开了自己的店,不用沿街叫卖了,就想着推出免费的“进店一碗汤”,客人进得门来,伙计就马上端上一碗香热的牛肉汤请客人喝,爽且醒胃。马保子的清汤牛肉面名气大振,马保子经营到1925年,由其子马杰三接管经营。马杰三继续在清字上下功夫,不断改进牛肉拉面,直到后来名震各方,被赠与“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的称誉。识别兰州拉面的正宗与否,要一看有没有进店免费一碗汤,正宗必有汤赠,那牛羊肝的汤是明目的,西域人多目光如炬,显然与喝此汤有关;二看牛肉拉面的汤是否清,汤浊就不是正宗的了。……久之,似也没有人管它正宗与否,生意这么好,我估计兰州一碗拉面,足可以消费掉甘肃生产的麦子。而且我可以判定,20世纪以前的烧烤时代可能在21世纪开始终结,饮食文化进入一个全新的水煮时代。
我要了一个煮羊头。这种煮羊头肉板上一字排开,“羊”视眈眈地看着来者,就有一些沧桑。我让摊主在烤炉上烤了,要了五泉啤酒,就着月亮开始喝起来。羊头也似水土流失过甚的山头,肉是不多的,惟地壳般的头骨隆起。羊头周边的肉吃罢,摊主就主动伸手要过羊头,搁肉板上,执起小钢斧咔嚓一下,羊头被一分为二,摊主朝内撒了五香粉和盐,极诚地说道,这才算开始吃羊头。原来是,吃羊脑。就又吃起来,喝起来,猛然发现,果然是羊头要劈开了好吃。以前我还认为,羊头一定是脸上的肉好吃呢,因为脸是经风雨见世面了的,它是有韧性的,也是叫做容貌的部位,却不曾想到还是思想的部位味道更好。哦,我算是上了杨争光的当,他是在《棺材铺》里写的羊头。
因为拉面,因为羊头,因为杂碎什么的汤水……我喜欢兰州这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