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头三道制作工艺,处理肠、熬汤、泡饭。肠过十二次手续:挼,捋,刮,翻,摘,回,再挼,漂,再捋,又再捋,煮,晾,污腥油腻尽脱。熬汤必原骨砸碎,出骨油汤水乳白,下肥母鸡一只,大料花椒,八角,上元桂,大火小火汤浓而止。[左水右上大下卯]时将肠切“坡刀形”,五片六片即可,排列在掰好的馍块上,滚汤烧,三四次,加熟猪油,味精,调料水。
南方人初见葫芦头,皆大骇,以为胃不可克,勉强食之,顿觉鲜香,遂大嚼不要命。有广东人在羊城仿法炮制,味则不及。
乡俗:身弱气柔人宜多食之,日久健壮。这恐怕是和药王孙思邈有关吧。
乾县锅盔
/贾平凹/
关中八怪之一:烙馍像锅盖。盖为平面,盔为凸形,且硬,敲之嘭嘭,如石如铁。
一年,有少年从外婆家携锅盔回,中途下冰雹,皆蛋大,砸死许多鸡羊,少年头顶锅盔,有安全帽之功能,行十里路,身无伤损,馍无破裂。坚硬,食之却酥,没牙的老人尤其喜爱,窝窝嘴嚅嚅而动,愈嚼愈出味。
用料简单,若面粉十斤,水便四斤,碱面七钱,酵面可夏七两,冬斤半,春秋一斤。制法也简单,却必须下苦力,按季节掌握水温,先和成死面块,放在案下用木杠压,使劲压,边折边压,压匀盘倒,然后切成两块,分别加入酵面和碱水再压,再使劲压,直到人大汗淋淋,面皮光色润,用湿布盖严盘性。性起,面块分成每块一斤多重的面剂,推擀成直径七寸,厚约八分的圆饼,上鏊,三翻二转,表皮微鼓即熟。
锅盔铺里,卖主称馍不用手折,而以刀割,刀是长叶马刀,割是斜面。削割,大显大家风度。历来卖锅盔的未遭他人抢窃,刀具使一切歹人生畏,锅盔也随时能够当盾。
据乡里传,锅盔为古军人所创。极是。
谈羊杂碎
/张贤亮/
每看到骚人墨客介绍自己家乡风味小吃的文章,一面垂涎三尺,一面也暗觉惭愧。我的第二家乡宁夏,可说没有一样具有地方特色的菜肴,而我所偏爱的本地小吃——羊杂碎,似乎是既上不得台面又不能形诸文字的。端到台面上,人们会掩鼻而走,写成文章,徒然引美食家哂笑。然而我一直敝帚自珍,像北京人爱吃臭豆腐一样,嗜吃此物不疲。
中国人善吃,对于动物,不仅食肉啃骨,连五脏六腑也要扫得精光。《礼记》中还有古人“茹毛饮血”一说。但毕竟时代不同了,现在血虽然还饮着,毛大约已经没有人去“茹”了。所谓“羊杂碎”,即羊的内脏。心肝肺肚肠,皆切成小块,一齐倒入锅内。煮熟后,浇以羊油炸的辣子,再撒点香菜即可。制作过程极为简单,刀功火候、放入锅内的先后秩序以及佐料等等,皆无讲究。稍微费事一点的,不过是“吹面肺”。也就是说,要将面粉调成的稀糊灌进羊肺的空隙里。下锅煮熟后,羊肺就成了介乎面食与肉食之间的东西,洁白如玉。用宁夏话说,吃起来很“筋道”。
这当然是种原始的食品,和流行于西北地区的“手抓羊肉”一样,看起来人人都会做。但是,这里面大有学问在。最原始的、最简单的、无所谓工艺规则和工艺秘诀的制作过程,而其制作出来的东西,在质量上也有天地之差。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别呢?我们中国人名之曰“手气”。譬如腌咸菜、泡泡菜、腌鸭蛋之类,它们的制作过程都是极为简单的,而谁都知道,各个人制作出来的味道却因人而异,有的人还搞得一团糟,简直不能入口。我在宁夏各地都吃过羊杂碎,各地各人所做的绝不相同,不像有成套工艺程序的松鼠鳜鱼,在哪个饭馆都是同样味道。这里,起作用的不是别的,就是各个人的“手气”了。“手气”,不同于摸彩和摸牌时那种带有运气意义的手气,也不在于那人是男是女,健康与否,干净与否或长得模样如何。究竟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东西,不算学问,却又比学问更高级。譬如,“营养学”“烹饪学”这些有规律可循的,是学问;“手气”,无规律可循却又实实在在起作用,就属于玄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