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时,抗日烽火起,随着父母溯江而上,终止于重庆。我逐渐长大,从文字里知道了吃蟹是个趣事、雅事。然困难期间,全民一心抗日,米粮尚难,遑论其他。1946年,抗战已结束,我们一家分别从各种渠道回到南京觉庐。惊魂甫定,重整家园,还无暇他顾。1947年秋,花园里丹桂盛开,**争艳。一日晚餐时见餐桌上摆着两盆红菊。“放着**,不放菜了?”我正纳闷,妈高兴地说:“今朝吃大闸蟹。”我们净手后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会儿,叶嫂捧出一个面盆大的盘子,红通通热腾腾的蟹码得整齐有序。父亲极高兴,在我们每人面前的小酒盅里斟上木樨酒。八年抗战,备尝艰辛。那时,连最小的我也是个大学生了,父亲养育子女的任务完成了。何况家族中又增加了两位嫂嫂一位姐夫呢。大家一边剥着吃着,一面谈着笑着。蟹的红壳与红菊相映相照,这是其趣弄弄、其乐陶陶、其情殷殷。一餐蟹宴直吃到明月当顶。继后的是桂花姜汤、菊叶搓手。淡淡的蟹腥味衬着浓浓的桂花甜香及**青涩,那氛围、那情调使我猛然间懂得了什么叫做“食文化”,那绝不是饕餮之徒酒醉饭饱所能体会。到1948年秋,已是解放军步步紧逼南京了。
五十年代初,我已是詹家的一分子了。又一次在菜场见有大蟹,喜极而买归。S虽不会吃,然有一肚子“无肠公子”“海和尚”及文人墨客食蟹的故事。孩子就着那些故事津津有味地用根细筷戳蟹腿。婆母则一面剥一面告诉孩子哪是不能吃的蟹眉毛、六角肉,鼓励她吃蟹身。我一面吃一面剥出蟹肉送到S的碟子里。虽说没完完整整地吃上一只,但每一只都与S分食,另有一种温馨甜美。以后,一切都无产阶级至上了,脑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蟹的影子。
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女儿从农村拽回来,我们夫妇也蒙恩平反。秋天,水产市场上大小螃蟹十分诱人。一问价,好家伙,每斤185元,超过了我们两人整月的工资,伸出的手也就缩了回来。想到打倒“四人帮”时,许多人特意买四只蟹大嚼,可见其愤恨与痛快程度之甚。这样的吃蟹,是有一种“食文化”吧。
我的女儿几乎没有正正经经品味过蟹,但大约是有江南人的基因吧,也喜食蟹。去年她们两家邀约提了一编织袋的蟹来。我问价,女儿说:“您别问,问了杀风景。何况螃蟹如今已不是稀罕物了,再说,这会儿的家庭经济状况远不是八十年代初那样的了。忙个一年到头,吃个新鲜还不该啊!”说的也是,食蟹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品味,是温饱以后常规生活中的一种调剂,是用味觉来感受生活的丰富与色彩。女儿在厨房里忙,我已退居祖辈级了。女婿们亦不擅此物,瞎嚼嚼,遭到女儿们善意的讪笑。孙女们倒是认真地边问边学边吃。最后还剩下许多大鳌及腿。两个女儿细细地将肉剥出来以备明日烧蟹羹。“食文化”怎能离开同一物种的不同烹饪不同滋味呢?
今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中午女婿送来两只熟蟹,并替我在微波炉里热好。说是我这里的炊具不齐整顺手,且食后杯盘狼藉影响我休息,所以蒸好了送来,让我不忙不乱地慢慢尝。她们也都各在各家吃。我调好姜醋,用托盘将蟹托到书房里慢慢剥食。蟹肉饱满,壳尚未硬,正是品尝的好时候,然而一餐蟹宴分成三处吃,团圆淳厚的亲情没了,边剥边谈的雅趣没了。何况我这儿,S已不需我剥给他吃,他也不会为我斟酒了。蟹味是因情趣而美,因祥和而鲜的,今日仅我一人,其味何鲜美之有?“食文化”与口腹之欲不同的两回事。没有了谈话对象,脑子却不肯闲着。以前吃蟹的情景便连着蟹肉慢慢地溢出,别是一种滋味从口中沁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