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管雪凤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未卜先知。蒋孝智不笑不在这儿,而是觉得管雪凤不了解共产党,于是就给她讲马克思、列宁,讲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董汉儒,还讲共产党的主张。好像这些管雪凤不太关心,在那玩着编织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香料、发卡,还有一把木制的小手枪,管雪凤经常掏出来,眯着眼睛,对着树上的鸟儿,嘴里说着“啪啪”,鸟儿没动,但是,那些鸟儿在管雪凤心里,已经被打下来了。等到讲到共产党主张分田地,主张人人平等的时候,管雪凤抬起头来说,这不是土匪是啥?人家田地种得好好的,他要分,不是土匪也是强盗。还有,人人平等,可能吗?老师,我让你变成我一样的女儿,你能吗?还有,我爹白夜做梦都想要个男娃,你让我变成一个男孩,你做得到吗?
真是无话可说!蒋孝智不知道怎么反驳,看着管雪凤撅着嘴,下巴那颗黑痣随着声音似乎在按着琴键抖动,特别是那张光滑洁白的脸,带着刚毅与执着辩论,蒋孝智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刘若英。太像了,太美了。蒋孝智说不出话,但是,心里涌起丝丝甜味,眼角不自然堆满泪水。
蒋孝智每当这时,就想起在学校里看到一位吉普赛女郎,那女郎腰姿婀娜,步履款款,上半身是大理石般光滑,脖子上还斜搭着一条透明的黄白色的纱巾,眉毛长长的,抱着一个坛子,安详,恬静,像白云般飘逸,像玉石样光洁。美极了!眼前这位管雪凤,不正是那个吉普赛女郎吗?对,忘了。这种美,是野性美。与中国传统美是不一样的。轮廓是那般粗犷,像金刚台的石头,不,像凤凰山的松树。蒋孝智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也就不形容,痴呆地看着,想象着。
真是不该发现的时候发现了,管雪凤一下子看到蒋孝智的眼神,就看到了蒋孝智的内心,于是眉头一皱,咬咬牙,十分憎恶,什么也没有说,起身,走了。
也许,这个事情没跟管云龙说吧,蒋孝智心想,估计没说,因为这个事情是说不出口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今天,管云龙来了,是一个人来的,说是来感谢的,实际上是为三个女儿辞行的。三个女儿咋安排呢?倒要听听。
管云龙说,武汉,有亲戚在那儿,雪凤也要出去,就让她到那儿去。老三也要上学,只是老二,她妈说留下来帮忙,老二也同意。再说了,家里也少不了,要是走空了,挺想的。
蒋孝智喝了一口茶水说,还是坐一会儿吧,中午就在这儿吃点饭。
管云龙已经走了两步,也有点想留下,扭过头,迟疑了一下,发现有一只松鼠从门前慌慌张张逃跑,觉得人已经出了大门,也没有啥想说的,再回头留在这儿,只是等着吃饭,就连松鼠也不如,不仅贱,也没有啥意思,于是,又扭过头,没再说啥,走了。
在娘娘庙学习的时候,管雪凤就像春天的花朵,那是开得最旺的时节,当然色香味俱全。作为小妹的管雪梅,只是腊月过后的蓓蕾,透点暗香,就整个人来说,还没有展开。个头小,也瘦弱。性格上,管雪梅好像对什么都很崇拜,特别是大姐管雪凤在面前,她就是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这样,经常还要挨批。挨谁批?当然是她大姐。
管雪凤爱打扮,经常把头发扎成两条大辫子,在辫子的末梢还扎上一些花朵。那时候没有塑料花,扎的花也是真花。一年四季,山花就像世博园,一个接着一个展开。春天是兰草杜鹃,夏天更多,秋天的**很有特色,扎在辫梢,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是一种无法述说的流星。二姐不一样,有自己的观念,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整天在娘娘庙里呆着,看那些昆虫,像蚂蚁在地上爬来爬去,她就能看半天;那些蝴蝶,飞来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找啥呢?看到最后才知道,那些花蝴蝶,她们的翅膀一开一合,不停地扑闪,是为了寻找花。二姐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躺在山巅大石头上沐浴阳光,听哗哗流水睡觉,好像是一个道人做的事情,作为管家二小姐,这种表现已经被许多人忽视。
管雪梅崇拜大姐,觉得大姐就像春天的太阳,光芒四射,于是不知不觉当中就模仿。
你要知道,模仿,最讨厌的不是观众,最讨厌的还是被模仿的人。就像结巴,你要是模仿,观众高兴地笑,可是结巴呢,已经气得要死了。管雪凤就十分讨厌老三,经常点着老三的鼻子说狠话:小贱人,动动脑筋好不?我辫子长,扎一朵小花显得浪漫。你呢,一扁指长,黄毛梢子,配上花朵,很难看,就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是对鲜花的糟蹋。
骂呢,小丫头还不服气,瞪着眼睛说,姐,黄瓜白菜,各有所爱。你戴你的花,我戴我的花,咋又惹着你了?又没有抢你的?
抢我的,你敢,看我不揍死你!说说闹闹,一年两年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蒋孝智教三姊妹以及其他孩子,也有十多个,除了上大课以外还分别授课。年龄不同,最大的三十多岁。来到这里,蒋孝智自编教材,都认识字,也很容易。从《三字经》开始到《千字文》,再到讲解中国古代历史,一年到头也好过去。
在娘娘庙学习都不长久,因为那个年月都很忙,学点知识,认几个字,够用了。即使有不会写了,也可以用白字代替,反正认识字的人不多,写的东西多数还是写字的人自己认。譬如,打打算盘,记记账,红白事帮个忙,十里八乡,有一两个,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教书当中,蒋孝智除了上大课教认字外,根据个人的禀赋还教他们一些其他的东西。除了管家三个丫头,还有好几个人在娘娘庙学习时间长,他们是刘长发,王世贵,董雪峰,还有后来的朱来福、宋二丹。前几个都是外来的,常年住在庙里,帮庙里打扫卫生,挑水,化缘,回到庙里帮师父烧锅,还帮师父教授孩子。长远了,人们还以为他们就是庙里人,其实不是。直到有一天,他们不知道什么事情,吃过饭了,说声告辞,这个时候,娘娘庙里的师兄弟才知道,他们也要走,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家,他们也要去远方。
这件事情发生在管云龙来到娘娘庙之前。也许是这几个人的影响,娘娘庙从此不再收人,来的人也学着离开,直到有一天,只剩下蒋孝智、宋二丹了,这位留着大胡须,学马克思的人才知道,天要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