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吴大头不仅头大像笆斗,腰也粗,像水桶,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吴大头”是绰号,真名叫吴金锁,是吴玉龙没出五福的叔。为了巴结吴玉龙,就改名叫吴良美。吴家,在商城都同派,有一段辈分是“金玉良缘”。“金”比“玉”长一辈,现在给吴玉龙喊叔,等于自降两辈,倒个个儿。也有人看不过意儿,就说吴良美不应该。可吴良美很不要脸地回答说,叫爷不养爷,算个吊!
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人们再说也感到没意思,也就没人说了。
宋二丹那时候还小,个头又矮,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蚂蚁趴在木棍上,有点哆嗦,想走,又刮来一阵风,香气诱人,宋二丹舍不得走,还是伸手,露出可怜的目光哀求道:可怜可怜吧,大贵人,赏一条就走。
你个小叫花子,还真的不怕打,说着就是一脚。吴大头的脚不光是个臭脚,还是个石头脚,踢在瘦骨嶙峋的宋二丹身上,就像踢在朽木干柴上,只听“咳啪”一声,把宋二丹肋骨踢断了。宋二丹倒在地上痛得嘴都歪了。外面雨水还在下,雨水顺着脸流到嘴里,宋二丹觉得嘴里咸咸的,鼻子流血了。吴良美是不敢看还是鄙夷,只听“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临关门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这种人咋死不绝呢?
宋二丹站不起来,只能在水里爬着走,爬到村口,碰见了宋丹丹。宋丹丹也是个苦命人,全家人都死了,人家都说她命硬,她也相信,对生活也不奢求,也没有太多希望,也就顺其自然,活一天算一天。但是宋丹丹不能死,因为她感觉自己有罪,就把自己送到孤山寺,侍奉菩萨,指望用今生受苦换取儿子下辈子的幸福。
天下了大雨,吴玉龙添了一个儿子,原来在孤山寺许过愿,要是能来个儿子,就给孤山寺捐一百块现大洋。三天前,果然添了一个儿子,吴老爷高兴呀,就到孤山寺烧香还愿,祷告当中想起给寺庙捐赠的事情,就说,“三天”那天,庙里去人拿,只要去人,就给一百块大洋。
一百块,是个很大的数字,搁在大清朝,二十块一斗田,也能买五斗田。有了五斗田,一家人就不会饿死。从清朝到民国,钱也值钱了,当时地价是十块一斗,可以买一石田,有一石田就能发家致富。虽说是寺庙,不会买田,但是这笔钱确实是很大的恩赐。吴老爷不是出血筒子,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记得,这个事情就应该送到孤山寺的,但是烧香还愿的时候,吴良美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儿子,还给钱有吊用?烧香叩头,那是给菩萨,要是给钱,还不是被寺庙里的小和尚、小尼姑落了?到菩萨嘴里才算。
这般说,分明是不相信侍奉菩萨的人。吴老爷想想也对,就对吴大头说,你说的也对,看来叔叔没有白疼你。你二姨娘怀孕的时候,让村头的吴先看过,把脉时就说是个“状元郎”,我还不信呢。这说明还是本人的功劳,跟菩萨没有啥关系,与那些和尚、尼姑更是八竿子也打不到。哎,叹口气,吴老爷很后悔,但是也没有办法,摇摇头说,人呀,说话办事总要留余地,有退路才好,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时候话都不能说得太满,最好是七分,太满了就不好收拾了。
吴大头插嘴说,老爷您太也讲仁义。这个年月,讲仁义有啥用。再说了,仁义,几个钱一斤?只当说着玩的。
绝对不能!不说,可以;说了,就要兑现。吴玉龙说,走,先还愿,看看庙里住持咋说。
庙里住持是个书生,记忆力强,还把香主说的话记录在黄表纸上:某年某月某日,什么天气,刮什么风,有几个人在场,站在什么位置,香主姓名,生辰八字以及祈愿的事项,许诺什么等,都写得清清楚楚。住持并不是强要,要是强要就没有意思了。
住持跟着叩头,陪着吴玉龙插了一炷香。一边烧香,一边说,请观音娘娘来庙里享用,香主吴玉龙吴老爷许下了一百块现大洋(梆,还敲了大钟),还指望你保佑他儿子长命百岁呢(梆,又敲了一下)。我在这里替香主谢谢了(梆,敲了第三下,才停住)。
连撞三下大钟,等于告知菩萨;住持又这般说,吴玉龙心就乱跳。吴玉龙侧身看了一眼,惊讶地说,对呀,还指望观音娘娘保佑。我听说,十二岁以前你就是孩子的娘,你得疼孩子呀。一边说着,又说了一句欠考虑的话:要是保佑孩子健康成长,长命百岁,到十二岁周生时我再来朝拜,还给你一百块现大洋。
有道是说出来的话如泼出的水,不好食言,于是就对住持说,三天,哦,三天,你去,或派人去取,都行,保证给。现在,兵荒马乱,一百块现大洋就是一坛子,放在屋里,土匪知道了,白天不抢,夜里也耗光了。
住持笑笑,说了一句:多谢,香主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