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无语,山林寂静,大别山在江淮之间凸起,好像人的眉毛,趴在眼睛上,静静地观望。但是,飞机的秘密还在,那个叫朱来福的人还在。这是个奇迹。朱来福在监狱里诉说时,别人都不敢相信。那个宋二丹,如今改名叫宋国庆,在与公安局长喝酒时说出来了,大体与朱来福说的一样。公安局长此时才知道,关在号子里的朱来福就是游击队长朱来福,有点冤枉。刚好,刘铭榜也说了话,就把朱来福放出来了。
朱来福放出来。宋二丹却匆匆忙忙走了,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去了。为啥这般急,连见朱来福一面都没有时间,朱来福想不通,心想,宋二丹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
朱来福算是恨死宋二丹了,要不是宋二丹,他也不会被敌人逮住,不被敌人逮住,白花花也不会死,他老娘也不会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宋二丹,真是个混蛋!你说他不懂事吧,他也是个人了,但是咋就这么糊涂呢?白花花说宋二丹出卖了蒋孝智,自己还不相信,这回算是明白了。但是,没想到清醒过来了,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是宋二丹。真是冤家路窄。朱来福眼睛睁不开,还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在哪儿。但是朱来福知道,宋二丹也有今天!——朱来福感觉自己还在鬼门关,不是地狱就是天堂,晕晕乎乎当中听到宋二丹说话,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儿挪开一条缝儿,看到像宋二丹。说明自己死了,宋二丹也死了。既然都死了,为啥又见到宋二丹了呢?哦,知道了,就像梦,不是说人死了就像做梦吗?你越是不想见到的人就见到了,这就是梦!好,见到了就见到了。虽然死了,都到了阴曹地府,但是仇恨还在,我要为自己报仇,也要为死去的同志报仇。
朱来福眼睛死死盯着宋二丹,那仅有的一点血水都挤压到眼眶里了,脚手不能动弹,只有运用眼睛盯着,防止他跑了,心里想着使用手,摸枪,咋手也不听使唤呢?真是死人。死人就是指挥不了自己。这般想着,朱来福又想伸脚,但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宋二丹咋说话了?宋二丹说,朱队长,你醒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呢!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还有些微弱。再微弱,也能听得见。朱来福是使劲儿注意听的,那家伙好像离得很近,脸几乎贴到自己的脸上。啊呸,你听一听,这个狗日的,心给狗吃了,这个时候还在说鬼话,还巴望着我醒不来!
宋二丹一边喊,一边不停地摸,过了一会儿,朱来福又慢慢睡着了,宋二丹走了出去,到了另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很小,只能蹲下一两个人,里面有些干松毛,松毛上有两只兔子——毛白色,长得很光滑,见到宋二丹也不害怕。有一只还在扯呼睡觉。宋二丹走了过去,用手把小兔子身上摸摸,兔子全身哆嗦,睁开眼睛。宋二丹喊着棉棉、朵朵。因为宋二丹不知道该给这两个可爱的小兔子起什么名字,在他的眼里,小兔子就像一朵盛开的棉花,又像天上飘忽不定的云朵,所以嘛就起了这个名字。起了这么两个名字之后,宋二丹觉得自己很有创意。这两件东西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两个东西都是那么圣洁,一点灰尘也不沾染。棉花不仅仅洁白,人们还用它来做衣服、鞋子、被子,还能抵御寒冷。棉花抓在手里,又是那么柔软,比女人还柔软。想到这里,宋二丹就想到他娘宋丹丹。娘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娘就是棉朵朵,圣洁的东西都装在心里面。
宋二丹想起要饭的情景:雨水太大了,那些富人家门口都张灯结彩,香喷喷的油条在锅里翻滚,喷香的花生油味儿在空气中夹着热浪弥散着,似乎是过喜事。宋二丹好不容易走到大地主吴玉龙家,靠在门方上,满脸泥巴,伸着小手,哆嗦乞讨,重复说着:赏一条油条吧大贵人。
滚,眼睛瞎了,没看到吴家添人丁了。你一个要饭的,靠门方子,带来晦气咋办?还不快滚。是那个狗日的管家“吴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