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海很聪明,知道表兄一家参加了共产党,故意跑到武汉,在汉阳呆了半年,打听局势稳定,才跑回来,躲过了追查。刚好这个时候,民团有一个排的兵力住在他家,表妗子也很来事,经常给团丁烧洗脚水,加上表妗子个头矮,没姿色,年纪大,团丁也就把她当长辈看待。等陈长海回来,石生财让团丁训练,在县城的东岗子设训练社,那地方有二十几间庙房,正好用着。
王世杰到了表舅家门口,用棍敲,表妗子在家,开门问,谁呀?看清是王世杰,一把拉进屋,问,咋搞成这样?头上还扎一块头巾,跟要饭花子一样。
王世杰说,表妗子,表舅没在屋?
忽然有个人从后面走来,说,谁说我没在屋?说着,到了面前,一看是王世杰,惊得呆在那儿,连说,你,你,你,然后,转身回去插门栓。
王世杰表妗说,插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这个时候你咋敢来呀?咋进城的?阿玉。陈长海赶紧问。
王世杰的表妗叫阿玉,姓什么,不知道。阿玉这个名字,也是到了陈长海家才有的。听说,拜堂成亲呢,一只猫跑了进来,一跳就到了供桌上,看见碗里有肉,就“啊喻”一声吃了起来。陈长海心疼呀,就赶,还说,啊喻,啊喻,去去去。王世杰的表妗子拉着陈长海的手胳膊说,盖头还没掀开呢。陈长海就忙着挑盖头,挑开一看,豁嘴不说,两个腮帮都长得不一样,好在眼睛很有特色,柳叶眉,跟睡着的猫差不多。是这般丑的女人,陈长海就感慨,叹口气说了两声“啊喻,啊喻”。就这样,陈长海的老婆就叫“阿玉”了。
说来是个巧合,但是也不巧。阿玉娶进来之前,陈长海家穷,不仅吃不上饭,连住的都没有,就在这个地方搭一个窝棚。为了娶到女人,陈长海算了一命,算命的说,你小子命好,有女人,但是没名字。没名字不要紧,你的富贵全仰仗这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于是,丑媳妇也不能嫌弃。至于陈长海做生意,走南闯北,虽说见过大世面,可见识却没有他女人多。渐渐的,陈家发了,富了。
阿玉一听,斜视一眼说,长海,干什么?外甥来到俺家,不说不热情招待,还打发走,有这个道理吗?
陈长海说,我是为他好。你没看见外面吗?背着枪勾着头的就像耍皮影子的,不断在门前晃悠,要是被逮住了,那可要杀头呀。
屁话!阿玉说,外甥,这几年在外东躲西藏,够苦的了,俺们就是拼着老命也要留他吃顿饭。你到屋里坐,那些人哪地方都会搜,就是不会到俺家搜。他们信任着呢。说着,就到屋里做饭去了。
坐下来,陈长海还是忐忑不安,给王世杰弄洗脸水还在斜眼观察,偷偷瞧门缝隙。王世杰心里明白,装着若无其事,坐在木椅子上不说话。陈长海打了一盆水,又拿了一块布当毛巾,对王世杰说,洗洗吧。饿了,你表妗子做饭呢。
那口气不冷不热,似乎在撵客。王世杰装着不动声。洗了脸,喝了一瓢凉水,又坐下来。王世杰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只问你几个问题,表舅。
陈长海说,问吧。哎,抽烟不?俺家有旱烟袋,俺去给你找来。
穷要饭的,早忘了,还抽啥烟?
听到王世杰说到这儿,陈长海停下来又转过身坐下。
王世杰说,你知道东岗子监狱还有多少人?
陈长海摇头说,这些年总是在外,对这件事不太知晓。
王世杰第一句话就吃了闭门羹,心里窝火,但是不好发着。刚好这个时候,阿玉到屋里来找面盆,感情是和面,听到了,接过来说,你说的是监狱里的共产党吧,我听民团的人说,都拉到二道河活埋了,他们心可毒了。哎,啥世道!外甥,有没有你的人?
王世杰大惊,身体颤抖,话也说不动了,哭着问,都活埋了?
阿玉说,听那意思,也不全是的,活埋的是知道身份的,不知道身份的都用大卡车装着拉走了。
拉到哪儿去了?王世杰紧追着问。
阿玉想了想说,商城西边有个美人岗,那地方四周都是水,专门建了十多间房子,是关押犯人的。也是听说的,都拉到那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