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回家了,吴旭宏跟女儿说话,问女儿学了什么,还给女儿辅导。监视的人趴到后窗看,听到了,一时木了,吓傻了。回到学校,立即报告校长,校长又报告派出所。吴旭宏就是这样被抓起来的。不过,吴旭宏在牢狱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的女儿吴雪兰。他跟组织说,只要不为难我的孩子,我就认罪伏法。组织答应了,并说,孤儿很多,孤儿没罪。我们党的政策,一律由国家抚养。
吴旭宏噙着眼泪,又抱着女儿亲亲,从怀里掏出管雪凤给他的那块绣着鸳鸯的手帕,装在女儿口袋里,把女儿交给别人,到了公安局,一五一十交代了问题。
朱来福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到凤凰山的,回去之后抱头痛哭,哭够了,到街上卖了许多纸,又买了许多炮,到凤凰山下那一片老坟地。
那地方是个避风的港湾,两边都是山,是个缓坡,有十多亩,全是老坟。那些老坟都是朱来福亲手堆起来的。县委书记来了,他领着,指给他们看,一个又一个介绍着每个人的生平,但是唯独没有他朱来福的。这次,他一个个给老坟烧纸,念着刻在碑上、木牌上还有就近树上的字,然后叩头。叩头之后,走了。
老坟旁边有一棵迎客松,那是朱来福亲自栽的。多年过去了,如今也有碗口粗细。那迎客松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个枝桠,头砍掉了,那也是朱来福亲自砍的。迎客松旁边就是一个老坟,不大,也是朱来福亲自包起来的。那里面埋着花花和老娘的衣服。朱来福围着老坟走了一圈,又用手摸摸,山上的土都是沙土和石子,经过风雨的洗礼,都变得硬了,摸着有点扎手。朱来福又用手殴,殴不进去。朱来福放心了。朱来福走回到迎客松下,对着迎客松扣了三个响头,再转身爬到坟头上,坐了下来,对着迎客松,唱了一首大别山情歌《阴曹地府拜花堂》:“叫声妹子你莫慌,苦命哥哥情意长。十冬腊月打赤脚,过年晚上喝米汤。两人一起虽说苦,妹子死也不冤枉。再把香蜡备停当,阴曹地府拜花堂。”
朱来福唱着,抹着泪水,心里喊着,二十多年了,花花呀,老娘呀,你们不寂寞吧,等等我呀。抹掉眼泪,朱来福掏出了麻绳,打个活结,一头套上那棵迎客松的腐朽枝桠,一头套进想不开的脖颈,就这样,在一个清晨,太阳从老虎岭升起的时候,一缕缕阳光刚好照到朱来福的身上。
宋局长来的,到屋里找到了一封短信,内容是这样写的:
党,我也不知道属于哪个组织,但是我的心里装着一个字:党。我出卖了党的最高机密,我有罪。想当年,王树声师长率领队伍出征时千叮呤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列宁”飞机的秘密,我是用党性作保证的。但是,飞机不翼而飞了。现在,革命胜利了。飞机还是没有找到,我无法向党交代。我虽然没有找到飞机,但我在死之前,总算知道了飞机的下落,是被特务吴绪红弄走了。咋弄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个出卖了这个秘密?是我。
王师长说过,谁也不要告诉。人呀,有时候都是无意中犯下的错误。可是,这个错误无法原谅!不是组织无法原谅,是我自己无法原谅。我记得抗日的时候,吴绪红要离开的时候,我亲口告诉过他飞机的下落。是他出卖了我,我不可饶恕呀。
现在,我懊悔不已。我只有一死,向党谢罪!
我没有积蓄,也没有钱向党交纳党费,要是以后给我安葬费,我就不要了。也不要棺材,也不要衣服,更不要陪葬品,就穿着这身破衣服。这件衣服是花花活着的时候用染成靛蓝色的粗布做的,是花花一针一线给我缝制的,还在帽子上缀了一个五角星,只可惜,帽子丢了,我的心也丢了。这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我要上路了,要去见我的同志,我的老师,我的老娘,我的花花了,就穿上这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