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紧,说实话,吴绪红也好,朱来福也好,都有一肚子话要说,他们没有说其他事情,没有谈论联合抗日,也没有谈谁救过谁,只谈将来。在路上,吴绪红跟朱来福说过几次,要他过来,跟着自己干,实际上就是跟着国民党干。朱来福不光死活不干,还感觉是天方夜谭,走一路笑一路,也不说原因,问急了,就一句话:除非太阳打西出!
在娘娘庙,两个人很悲伤,主要是想到死去的人。那么多人,眼个子都流不过来,流不过来就别流。吃饭喝酒。山上没有好饭,有红薯,烧了一大锅,一个人弄了三四个,每个都有半斤多。小米酒,说是打胜仗了,庆祝的。今天拿出来,算不算胜利呢?虽然路很长,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但是他看到王街长,看到牺牲的游击队员,就没有话可说了。
端着酒杯,居然都没有话说,朱来福没话找话说,绪红,咱俩从小就在一起,互相了解,哥哥劝你,过来吧?
吴绪红摇摇头说,流出的水不会回头,除非有低处。
朱来福说,低处,有呀。大地比高山低,高山比天空低,天空比情义低。我们虽说在山上,可比你们住在城里要低多了。你要是上山,很容易的。听说,管雪凤已经……
那我就更不能参加了。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情义都是在天空之外。但是,我有我的路子。吴绪红说过,又喝了一杯酒。
临走,已经半夜了,推开门,吴绪红问,游击战真的很管用,只是,你的队员都牺牲了,你,一个独人,以后咋办?
他们牺牲了,但是他们还在,王街长不是说“家国不幸有男儿,大别巍峨斩倭寇”吗?朱来福按着吴绪红的肩膀说,有他们在,我就在这个地方坚持战斗。
你为啥不离开这个地方呢?吴绪红说,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
朱来福说,秘密,咱俩是生死之交的哥们儿,我告诉你,要为我保密。
吴绪红说,咱俩,还不信任我?
那好,我告诉你,你们那架柯塞式飞机降落后,我们给改了,改成“列宁”。
这个我知道,吴绪红说。
朱来福也许喝大了,摇着头摆着手说,还有你不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那架飞机就藏在这座山上,老虎岭,你知道吧?
知道,我当是什么大秘密呢?吴绪红说,早就知道了,我们到老虎洞找了,旮旮旯旯都找遍了,没有。
嗯?朱来福的酒醒了一半。
宋局长是山东人,淮海战役时在战场上投诚的,对朱来福的过去不太了解。县委书记是个老红军,没有共过事,对飞机知道甚少。听说朱来福就是第一个找到并抢下敌机的人很高兴,让人带着破吉普到河口找到了朱来福,在县委办与之一番交谈,感觉朱来福过于兴奋,同时说出来的事情也是闻所未闻,县委书记警惕性高,觉得有点不靠谱,就让宋局长派人监视,看看朱来福的言行。
朱来福平时不大言语,听说抗美援朝,就想到飞机。想到飞机就拿着锄头,背着粪筐,一边拾粪一边寻找。几乎是每天都出门,而且是到凤凰山。凤凰山转完了又到金刚台,再到黄柏山,孤山寺也去过,包括峡口,为此,焦躁不安,经常半夜起床坐在当院里,喝着闷酒,看月亮。
新中国成立了,共产党胜利了,在朱来福老家,居然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新来的人也都不知道朱来福的过去。那些与之并肩战斗的同志,牺牲的牺牲,走的走。回忆起来,有的又随着解放大军渡过长江,如今在哪儿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