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走上前去,将黄牯扶了起来,说:“快别这样,谁没个危难之时,你不是也救了我女儿,救了舞狮班吗?只要壮士肯转道到我们家去,见见她娘,十有八九能成……”
一路无话,第三天就到阔别已久的家。
林母见女儿怀抱男孩,与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在一起,一头的雾水,连忙把林师傅拉到一边,问是怎么一回事。
林师傅向老伴解释说:“舞狮班在信阳的墟场的集市遇到歹徒,是这位年轻人救了我们家水丰……后来在旅店又遇着了,水丰就动了收养这个男孩念头,又怕你不同意,就把这对父子带了回来,征求你的意见。”
黄牯生怕林母不答应,连忙又将这些年四处漂泊,孩子没娘的苦衷叙说了一遍,求林母无论如何都要收养这个孩子。
林母一听黄牯说话就觉得特别亲切,尤其是话音中带出来的茶陵话尾子,让她起了疑心,当即用茶陵话问了一句。
“你是茶陵人吗?”
黄牯点点头说:“对,我是茶陵县云阳乡黄龙坳人。”
“嗯,对,是茶陵口音!”林母连连点头,十六年了,自从跟着林师傅来到河南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乡音了,猛然间一见到久违的乡亲,心头一热,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汩汩地往外涌。
林水丰的愿望实现了,整天快活得像一只小鸟。这个刚刚步入青春花季的女孩,完完全全充当了母亲的角色。除了没有给小耗子喂奶以外,其他母亲该承担的责任她都承担了,母亲该做的事都做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来也怪,这小家伙,谁都不认,只认她一个。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东西总要抓住她的小**,才能安然入睡。开始她有点别扭,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上床就解开小衣,让小耗子钻进腋窝,捏着自己的两只鹁鸪鸟。
黄牯在舞狮班留了下来,一边跟林师傅学技艺,一边教舞狮班师徒学武功,两人互为师徒。林师傅倾囊相授,把自己所有的本领一股脑全教给了黄牯。黄牯的悟性很高,又有武功底子,稍微点拨一下,就全学会了。舞狮班一时威名大振,再也没有什么人敢欺负了。
自从黄牯入伙后,舞狮班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个在镇上吃过亏的恶少,一直暗中跟踪他们,伺机报复。这家伙买通官府给他们编造了私通匪寇的罪名,四处张贴着他们的影像,要将他们捉拿归案,害得林师傅一家带着舞狮班到处流浪。后来那个恶少花重金雇了几名杀手,悄悄跟踪舞狮班,夜晚趁大家熟睡之机,放火烧掉了他们住的茅棚。幸亏黄牯武功好,几次冲进火海,救出了小耗子和林水丰母女,可林师傅和两个徒弟被活活烧死了。死里逃生后,黄牯和林母商量,决定还是回茶陵老家。进入湖南地界,黄牯便找了个客栈将林家母女安顿好,自己先回云阳镇打探一下消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父子俩打扮成要饭的叫花子。
黄牯几乎是一路跑着爬上磨盘岭的。是的到家了,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这一方热土,有什么比这更欣慰的呢?尽管这里没有他一寸田一尺土,没有他一块砖一片瓦,他也不知今后如何安置自己的生活,可只要踏上了这片土地,他的心就踏实了。唉,对于一位饱经风霜的流浪者来说,有什么比家乡的热土更令人慰藉呢?可眼下的情景使他惊呆了,那些葱葱茏茏的楠木林不见了,放眼望去到处是断垣残墙,烂砖碎瓦。偶尔在乱石堆里露出一两截拦腰折断的屋梁,就像一两个重伤致残者露出一截寒惨惨的胳膊骨,在向人们诉说一个悲惨的故事。人们早已散去了,回到了各自的家里慢慢地咀嚼痛苦之果。只有匡一明一个人还蹲在那堆燃尽了的灰烬边,一动不动,仿佛是一根削了顶的楠木桩。黄牯轻轻地走到他身边,站了好一会,蹲了下去。
“大叔……”黄牯轻轻地叫了一声。
匡一明慢慢地抬起头,骨碌碌地转动着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睛,看了看黄牯 ,又看了看小耗子。这个铁塔似的汉子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劳累和大喜大悲,彻底垮了,再也挺不起笔直的腰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