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云跟着张守信围着碾米厂转了一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真正的自动化碾米厂用的是铁质机器,而这些木头机械,再怎么改造也难以派上用场。但在那种年代,灾从口出,自己已经被打成右派了,不敢再说什么了。
“你是读过书的人,你看这机器,为什么不转?”张守信推了一下巨大的水轮,水轮“嘎”的响了一声,立即停了下来。
“可能是水量不够,”匡云说,“这里原先的碾米机,每天只碾几百斤米,水带动的轮子也要小得多,一下子要带动个这么大的轮子,就好比一个小孩子要挑大人的担子,怎么挑得动?”
张守信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那你看,现在该怎么办?”匡云说:“疏通渠道,最好是从山上的源头再引进一股水来。”
张守信说:“好,从明天起,全场职工开始疏浚渠道。你和老宋进山,找找,看那条山涧里的水可以引过来。”
“嗯。”匡云看了张守信一眼,心底透进一缕阳光。
回来的路上,碰见陆子轩,他正在训练那八只鹅。一群刚从学校里放学回家的孩子,看见陆子轩一起围了过来,恶作剧般地大声唱着,喊着……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江山人民保;
人民江山坐得牢
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
孩子唱着,蜂拥而上,围着陆子轩,拉手的拉手,扯脚的扯脚,嘴里不停地反复哼唱着一句词:“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那些鹅见自己的主人受到欺负,一个个低着头,伸长着脖子,快速地向孩子们冲去。
“轰——”孩子们撒腿便跑。
“呷——呷——呷——”鹅们引颈高歌,像得胜回朝的将军,拥簇在陆子轩的身边。
孩子们跑了一会,停下来,捡起土坷,砸向那些鹅,嘴里又开始哼唱“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而且越唱越响,那些土坷石块雨点般地砸在鹅和陆子轩身上……
陆子轩用手抚住头,大声地喊着:“这是场里的良种鹅,砸死了,拿你们的命都赔不起!”
鹅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那些孩子,扇动着两翼,抖落几片羽毛,一阵滑翔很快飞到那些孩子跟前,“呷——”地一声,发起了冲锋……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拚命奔跑,恰恰碰上匡云和张守信,于是又把匡云围住,嘴里哼着“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张守信一把抓住那个带头起哄的毛孩,在他头上敲了下说:“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派不派的……赶快给我回去,不然,我就饿你们三天,看你们还有没力气唱!”
“哇——!”学生们一轰而散。
张守信见陆子轩脸上有些挂不住,安慰他说:“童言无忌。小孩子都是有口无心,你别往心上去。”
“没事……”陆子轩说。
“没事就好。”张守信点了点头,“这几只鹅和两只良种鸡,你可得喂好,这可是上级交给我们场的政治任务……对了,那母鸡下蛋了没?”
陆子轩摇了摇头。
“没有一点信息?”
“什么信息?”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去问问场里的那些娘们……总之,这事你得抓紧,下了蛋,收藏好,去孵小鸡……小鸡长大,再下蛋,再孵……这良种繁殖场就成功了。”张守信边说边挥着手臂,拍了拍陆子轩的肩膀,走了。
陆子轩半张着嘴,那个“噢”字噎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中饭后,陆子轩来到小溪边,向那些蹲在石头上洗衣服的娘们讨教。这些正苦于找不到话题的骚女人,见来了个小男人,询问母鸡下蛋的事,便乐开了花,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陆子轩面红耳赤。其中有个叫黄蓉的女人,场里会计的媳妇,向陆子轩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往旁边的密林里走。陆子轩愣了一会,神使鬼差地跟了过来。
溪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林子里特别安静,也特别凉爽,一阵凉风吹来,给人带来一种脱胎换骨的快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