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职工们一齐笑了起来。陆子轩脸红到脖子根,头快低到裤裆……
宋公明捅了捅他的腰杆,轻轻地说:“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别让大伙真的以为我们犯了罪……”挥了挥手,赶走一般围观的半大小孩,“看什么看,我们和你们一样,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划成右派,成了专政的敌人吗……我们仨两个在林业局当干部,一个学校当老师,钱物不沾手,根本就吃不到冤枉,也懂得自律,嫖赌从不沾边。可为什么划我们右派呢?就因为我们多读了几句书,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你们……都说些……什么……”结巴问。
“我说:‘牛作田,马吃谷。不种棉花穿好衣,不做砖瓦住好屋。’”宋公明说。
“就……这……话……”结巴说。
“就这话。”
“那他呢……”结巴指着匡云说。
“他也只说了一句:‘党内的宗派主义是客观存在的。’”
“什么……‘棕猪’……‘官帽’……这话……太拗口……”
大伙一齐起哄,笑了起来说:“当然拗口,要是你也能念出来,岂不也成了右派……”结巴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说:“我当右派……去哪里……劳动……改造……”“城里人下到山里,我们山里人自然得到城里去!”人们一起起哄,捉弄结巴。“对……去城里……劳动……改造……”结巴手舞足蹈地说。
“去去去,围着干什么……大家散了,去干活!”场长走了过来,大声吆喝着,大伙一哄而散。
场长姓张,城里豆腐张的孙子,叫张守信。他看了看宋公明,又看了看陆子轩,说:“你们俩就是新来的右派?”
“嗯。”两人点了点头。
“记住,以后多做事,少说话……”张守信狠狠地瞪了宋公明一眼,“你们俩的住房在那边,我派人给你们收拾好了。”
“谢谢场长,谢谢!”宋公明鞠了一躬,拉了陆子轩一下,提着行李,飞快地走了。匡云望了一眼两人远去的背影,回过头来,看着张守信,知道场长有话对自己说。可他不说,自己又不好开口问。
“你住在这边……我们走吧……”张守信弯下腰,要帮匡云拿行李。
匡云摇了摇头,自己提了起来。
张守信说:“你是这里的老场长,又是林业局的干部,我的上级……要不是这场运动……”
匡云见张守信吞吞吐吐,连忙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那就好……”张守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清楚,你们来林场只是走个过场,迟早还是要回城里的。”
匡云不再言语。
张守信给三个右派分派了两个任务,一是接管良种家禽养殖场,另外就是协助场里的职工修建自动化碾米厂。所谓的现代化养殖场,也就一公一母两只良种鸡,八只鹅。匡云让陆子轩侍候这些鸡、鹅,自己和宋公明去修建碾米厂。
杨梅坪林场原来就有个碾米厂,其动力是利用云阳山溪涧流下来的水,冲击巨大的水轮,带动古老的木制碾米机。这碾米厂一天能碾出几百千把斤大米,但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大跃进的需要。张守信担任场长后大胆创新,召集了附近山村里的能工巧匠,木匠,泥工,打造磨具的石匠,几乎投入了全场的所有劳力,重新垒坝盖厂房,全场职工上百人苦战了三个月,建造一座日产大米几千斤的自动化碾米厂。可建厂的材料除石头外,全是木头,机器是木头的,转盘和齿轮是木头的,就连那些衔接的螺丝钉也都是木头的……试机那天,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苏黎明亲自赶来,给碾米厂剪彩。开机后,也碾了几十斤谷子,但放出来的米,谷多米少。
苏黎明高兴地说:“自动化碾米厂是个新生事物,能够出米就是重大成就,你们再改进一下,在全县推广。”苏黎明前脚刚走,碾米机哗地一声散了架。
原来操作的人见碾出的米有三分之二的谷,以为是动力不够,就拉开了蓄水的闸门,结果那些木制的齿轮转盘,一下子被激流冲了个七零八落。后来又重新设计,增加了磨盘的分量,可重新开机时,水轮根本就转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