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正在推行密植,工作组在大队干部的陪同下,不停地在田埂上转悠,看有没有用划行器划行,划行的规格符不符合要求,插秧时禾苗是否插在划行的格子里。按照技术要求,田犁好耙好后,要用楼梯压上石块,把田拖平,然后用统一尺码的划行器,划出整整齐齐豆腐状的四方格。莳田时,要求把秧苗插在方格的角上。可是大家以前脱手莳田惯了,一时很难适应,不是莳在格子外,就是莳在格子里,这样一来禾苗就少了好些蔸。干部们一旦发现就得重新返工……
村里有个叫猛子的莳田高手,平时没划行,莳的禾苗又正又直,一个人抵得别人一个半,可适应不了这些方方格格,总是把秧苗插在格子里,被工作组批评过好几回了。
匡云陪着黄德君插了一阵秧,上了田界四处转悠,不一会,来到猛子的身后。他瞄了一眼,心里一喜,那秧苗插得端端正正。再一看不对,那秧苗没全部插在格子里,而是格子里一蔸,格子外一蔸。这样看上去是挺笔直,可行距显明宽了,扎扎实实地少了一行秧苗,大家都是六行他这里变成五行……
“你这个丑猛子,怎么总是说不变呢……划的格子不插,偏偏插在格子外,你是成心破坏密植还是咋的?再这样,小心插你的白旗,把你绑了去游团!”匡云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猛子吓得腿脚打战,眉头上直冒汗,连忙转过身把那些秧苗拔出来,重新插一遍。可是当他另外起行再插时,插到田中间,回头一数,又比别人少了一行,他彻底灰心了,走上田埂,消失在树林里……
整个上午再没见他的人影,收工了,回到食堂里吃饭时,还不见他回来。大家着急了,分头在林子里找,结果在桐槁树下找到了他。他正翻着眼白在呕吐。
“怎么啦?”黄德君问。
“他害怕批斗……吃了桐槁叶……”猛子的老婆抱着丈夫,哭着说。
大家连忙七手八脚把猛子抬了回来,捏住了鼻子,灌了几瓢皀角水,折腾了大半天,人才缓过劲来。
黄德君狠狠地瞪了匡云一眼,说:“乱弹琴,幸亏吃的是桐槁叶,如果是桐槁根的话……”
一天,黄德君跟着公社书记黄尚志来到高产实验田。田垄的山坡上用石灰青砖砌了一条巨大的横幅,“单双两季、全国第一”。田里插了一块大木牌,白漆油的底子,用红漆写着“云阳公社试验田子亩产5000斤,责任人黄尚志。”
黄德君悄悄地走到黄尚志身边:“你给我说实话,亩产到底多少斤?”
黄尚志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告诉你吧,你可不要对外人说,其实亩产只有800斤。”
黄德君子仍然半信半疑,说:“我虽然没种过田,可也是在这云阳山长大的。记得爷爷曾经说过,黄龙坳最好一年的收成,也只有500来的。你讲800斤,如果是别的地方,阳光充足,我信!可黄龙坳,恐怕还是有水份。”
黄尚志不好意思地说:“实不相瞒亩产只有320斤。”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黄德君说。
“没办法,上面逼出来的,我这是报得最少的……不然过不了关,右倾的帽子难戴!”黄尚志长长地叹了口气。
黄德君摇了摇头,没再问下去。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黄德君踏遍了茶陵的山山水水。白天和社员们一起劳动,晚上则走门串户,搞调查,收集材料。临走时,他对茶陵县委的同志说:“茶陵还是有问题,一、丰产没丰收,去年好多红薯烂在田里,茶籽掉在山上,没收回来;二、大食堂浪费严重,搞不好将来会没饭吃,会饿死人的;三、‘一平二调’‘共产风’损伤了群众生产积极性;四、强迫命令,生产瞎指挥。合理密植是对的,并不是越密越好,深耕也搞得过头了,把作泥下的硬土碎石都翻上来了,根本无法插田;五、‘浮夸风’,不要跟着别人喊,要坚持实事求实的原则,讲假话,报喜不报忧,一害国家,二害集体,三害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