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里大队大队部在高坡大路边一座独屋,据说翻过这个高坡就是宁岗。当年毛泽东“湖口挽澜”,追赶陈皓后,带着从茶陵城撤出来的部队,就是从这里上井冈山的。不知是山里人实诚不会撒谎,还是领导没来,匡云在这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这里的干部见了工作组就诉苦,说县里拨给他们的返销粮少,平时伴以薯叶、地菜、笋衣,还能勉强度日,现在吃公共食堂,两天的米一餐吃了,很快就出现了亏空,估计过年后就要饿肚子。他们虽然砍了不少杉木、楠竹,堆在路口河边,可天又不肯下雨,就根本没法运到山下的林管站去,自然也换不成粮食。会计答应,帮他们与林管站沟通,看能不能先预支点粮食应急。山民们紧紧地的抓住会计的手,说了一大堆的感谢话。
回到桃坑墟上,匡云就直往卫生院跑,可里面空****的,除了一个炊事员在打扫院子外,其他人都到各大队健康普查去了。匡云很郁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公社大院,准备吃了中午饭,跟大家一起回县城。就在这时主任接到一个电话,说工作组结束检查后,留下一位年轻的组员协助桃坑和江口两个山区公社排练节目,春节参加县里面的文艺调演。这活潘东最在行,但他看出了匡云的心思,做了个顺水人情,推脱说他的胃病又犯了,得回文化馆拿药。
匡云连忙说:“那我留下吧!”
主任说:“好吧!”
工作组走了,匡云心里却甜滋滋的,打开书翻了一会,眼前的每一个字都变成李云芳蹦跳的身影。索性合了书页,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又写起那种有趣的“横写竖看”的签名,一边写一边念:“李云芳,匡云;李云芳,匡云;李云芳,匡云……”就这样,一下午不知不觉过去了。
晚饭后,匡云一放下碗筷就爬到墟后的山顶上,望着那条通往山里的石板路。
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是彩霞满天,转瞬间就星汉灿烂。大小山岭全部隐匿起来,躲藏在神秘的黑暗里。四周静寂寂的,唯有林间树梢的风声和远处溪流哗哗声。月亮升起来了,红红的满圆,像火炉里夹出来的大铁饼,整个山寨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玫瑰色……
匡云等了一阵,没见什么动静,开始下山。才动脚步,一对山鸡“扑哧”飞了起来,吓了他一大跳。
月光很亮,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和茅蓬似一个个半蹲半站的强盗,随时准备扑上来。空旷的山野把他的脚步声成倍地放大后,又反馈到他的耳膜,使他总觉得背后跟了一群恶鬼。“呕呕呕……”“喔喔喔……”“咕咕咕……”麂子在求偶,鸟儿在**,猫头鹰在捕捉猎物,各种声音直往耳朵里灌。匡云的心跑到嗓子眼上了,连忙撒开腿跑,才跑几步,踩着一颗滑动的石子,摔了仰面朝天……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建设**。
匡云跌倒在地上,眼冒金星,那些妖魔鬼怪全部涌了过来,一下子全压在他身上……就在这时,山下响起了一阵女孩的歌声……心头一振,一个鲤鱼打挻,跳了起来,那些鬼魅魍魉全跑了。
山下,几盏手电筒一闪一闪的,歌声越来越来近,越来越响。
“李——云——芳——,是——你——们——吗——”匡云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了起来。
歌声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吃吃的笑声,然后才是一群女孩的齐声回音:“是——我——们——”
匡云一路飞脚跑了下去,手电筒光不见了,月光下只站着李云芳一个身影。
“检查完了?”
“完了。”
“工作组呢?”
“走了,回县城去了。”
“你怎么没走?”
“我留下来……帮……公社排节目……”
“那太好了!”李云芳扶着匡云的肩膀跳了起来,“我们排了《白毛女》,可演杨伯劳的太差劲,怎么看都不像,你留下来,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你让我演杨伯劳?”匡云问了一句。
“怎么,你不愿意?”李云芳反问道。
匡云连连点头说:“愿意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