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过去一个月,田里的稻子刚收上来,秧田里的禾苗才插下去,还没来得及返青,县里召开全县教师会议。全县三百多中小学教师集中在省立二中办培训班,目的是通过学习,选拔一批年轻的优秀老师,充斥到县区乡机关担任干部。学习班,有一个议程是向党交心,“进行一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在会场上,黄德新当着县委领导和全体老师的面,把发生在云阳小学的事一字不落地抖露出来。那时节官场还没比较清廉,枪毙刘青山、张子善的硝烟还没散尽,居然集体贪污,数目虽然不大,却也是触目惊心……教育科立即作出处理,校长和总务主任双双免职,两个出身不好的老师被开除了公职,丢掉了饭碗,其他的人全部调到杨梅坪农场当职工。黄德新立场坚定,当时就没要那钱,事后又能检举揭发,破格提拔为杨梅坪农场副场长兼任出纳……
杨梅坪土质非常好,又有山泉灌溉,被称为茶陵的“北大荒”,虽然荒芜了几年,一旦除去杂草,有人管理便生机昂然。匡云和黄德新带领大家从零开始,撘帐篷,建茅屋,除草开荒。没有碗筷锯竹筒,没有床铺砍柳柴,白天挖荒改田,晚上到十几里外运铁矿,积累了一笔资金,然后用这笔钱买化肥农药,第一年就夺得了大丰收。几年后,林业局成立,杨梅坪农场归口林业局,改为杨梅坪林场。
时间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酃县和茶陵合并统称茶陵县,人口一下子猛增到四十万。茶陵的林业历来不错,加之合并了以林业为主的酃县,一步跨进了湖南五大重点林业县的行列之中。省市给县里任务也成倍地加码,一年之内必须输送木材20万立方米,楠竹300万根。为此,县林业局策划了一次“大赶羊”的群众运动。全局抽调3500多名林业、水运、基建职工,还在各乡村临时调派了1000多名船工排佬,在两百多名林业干部的带领下,在整个洣水河及上游的沔渡东河、水口南河、中村西河、茶水、贝水,全程540华里的水运线上,摆开了声势浩大的战场。凡是存放在溪边河旁的竹木,不管是杉条,还是枕木、楠竹,也不管长短,一律往水中丢,往下游赶。茶陵古城东门塔边的沙洲上建了一个集材场,上游漂来的小排,在此归拢扎成大排,再运往湘潭长沙。
“大赶羊,赶大羊,20万立方米木材下洣江,汇集东门集材场!”匡云鹦鹉学舌,照本宣科,将刘局长在场长会议上的话宣读了一遍,带着全场职工来到桃坑的大山。没料想到很快就出了事,场里的职工大部分不会水,一站在水浸膝盖上的小排上腿脚就发颤,连竹篙都拿不稳,还赶什么“羊”,好几个差点让急流卷走了。
黄德新从湍急的波浪里爬了起来,说:“这不是个办法,这样下去,不仅任务完不成,还得搭上性命。”
“那有什么办法?”匡云问。
“这活只能专业人员做,我二伯和德明哥他们在行做这个。他们每年都要到这沔水河赶一两次‘羊’……”黄德新说。
匡云点了点头说:“嗯……你赶快回一趟黄龙坳,把他们请来。”
“哎!”黄德新连打湿的衣服也顾不得换,跑回云阳山搬救兵。
黄树义带着黄德明和黄龙坳几个走排的年轻人,跟着侄儿风风火火地往前赶。走到洣江河边一看,河里冷冷清清,别说木排,就连一片树叶都看不见。
黄德新告诉他说:“木材全部被堵在上游的小河里,根本就漂不到洣江河里来。”
黄树义摇了摇头,只好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洮水洲,就看见一些被急浪打翻的小筏子,撂在岩滩上,排工正把它们拆了重新捆扎。河里这里一根,那里一根,到处是漂来**去的杉条和半浮半沉的枕木。越往山里走,木材越多,也越密,密得几乎插不下脚,望不到一点水面。心想:我赶了一辈子“羊”,却从没遇到过这么“赶大群羊”的,这样多大小长短不一的树木,在河里撞来撞去,不出人命才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