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陆矶伤好出院回到了学校。同学们都跑到住房里来看望他,陆矶兴奋地和大家交谈着介绍着越来越好的革命形势。他依然是那么**豪迈,精神饱满,两个月前的那场遭遇在他的心里没留下一点阴影。他那双睿智的眼睛不停地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中逡巡……他觉得少了两个人,他的心“咯噔”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来的,一定……可是直到最后一拨同学走了,上课铃响了,依然还没有他们的身影……陆矶的心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晚饭后,陆矶去厨房打开水,远远地看见两个他想见而没有见着的人——蓝天月和黄树信很近地走在一起,心里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他灌了开水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们还没有分开的意思,像怀里揣了只野猫蹭得难受。他倒了回去把开水瓶放回厨房,远远地望着他的两个得意门生。他们俩在争论什么,最后吵了起来……蓝天月一甩手走了,黄树信愣了一下,急急地跟了上来。两人一直穿过学生宿舍朝校园背后的池塘边走来。陆矶想都没有想,竟神使鬼差地跟了过来。池塘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荫葱茏,枝叶茂密,陆矶一闪身钻到柳树背后藏了起来。
和风习习,波光粼粼。夕阳的余晖穿过树丛的罅隙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仿佛撒了一阵橘红色的粉尘。清风徐来,一阵扑鼻的幽香熏得人如痴如醉。
陆矶屏声息气,一不小心踩动了脚下的石子,咕噜噜直往下滚,一直滚到塘里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两个年轻人同时回头,朝这边望了望。
陆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想:“这下可完了,一个老师跟踪自己的学生,一旦被发现了,面子往哪里搁?”闭了双眼等待着这灭顶之灾的降临。可几个世纪都过去了,这里依旧如此,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两个年轻人已经走远了,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由于隔得远,陆矶一句也听不清,他想靠上去,可附近再也没有什么遮蔽物。后来,蓝天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喊了句:“你凭什么……”哭着朝柳树边跑来。黄树信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一周以后,黄树信这位汇文中学的高才生《洣声报》的主编跳槽到甲种师范学校,成了《雅言》投掷过来的一把锋利的匕首……
黄树信的走并没有影响陆矶在同学们心中的威望,相反,大家和他更加贴心窝啦!晚饭后,同学们总要到他房里坐坐,无论是谈政治时事评说国家大事,还是议个人情感拉家长里短,陆矶总是来者不拒。一时间,陆矶的住房成了大家公开聚会的会馆。大家聚在一起,慷慨陈词,针砭时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陆矶很惬意,很舒展,然而又隐隐约约总觉得美中不足,少了点什么。他天天在那些恍来恍去的身影中逡巡,企望能出现那张亲切和温情的笑脸来,每次都有大失所望。人啊,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得到了的不去珍惜,一旦失去了又拚命地找寻。不知为什么,陆矶这些天总希望能和蓝天月单独处一会儿。他很想知道她那天和黄树信究竟说了些什么,想了解黄树信跳槽的真正原因……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蓝天月自从他出事以后再也没单独和他在一起呆过。即使工作上有什么事非找他不可也是带个伴儿,说完事就急急地离开,仿佛他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他很怀念过去的日子,常常为没很好地把握那些分分秒秒而懊悔不已。在课堂上,他再也无法潇洒,他害怕朝她坐的那个方向张望。在宿舍里,同学们走后,他立即被无边的寂寞包围着,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常常拿着她用过的水杯默默地端详,有时则站在她曾经坐过的椅子边闭了双眼默默地痴想,期待那有着独特体香和银铃般笑语的少女飘然而至……“月亮……月亮……”他反反复复梦呓般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仇人家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