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让蓝天月心仪的男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姐夫绿鹰寨的小寨主陆矶。十年前,女寨主忍痛割爱送他去省城读书,不想人世沧桑竟成永诀。史秋明说的并没有错,在战火纷乱的长沙,他确实遭遇好几次危险。他挨过汤芗铭的鞭子,进过张敬尧的监狱,甚至遭人绑架暗算。校园门口的“炸弹事件”也确实发生过,不过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一位室友……那天,要不是上天在冥冥之中让一道几何题难住了他,晚出了校门几步,那么,他也会和他的室友一样早早地长眠于九泉……十年过去了,这是怎样的十年啊!知识的浇灌,血的洗礼与火的锻铸,不仅练就了一身钢铁般的体魄,更重要的是那颗琐屑孱弱的灵魂得到了“凤凰涅槃”的新生。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身体羸弱沉浸在风花雪月中儿女情长的小寨主,而是身材魁梧有钢筋铁骨般意志的革命先驱。这些年他先后到过北京、上海、广州,他的成长几乎是和刚刚诞生不久的中国共产党同步,他的足迹遍及祖国的大江南北。一九二四年的春天,在中国革命**即将来临的前夜,他受党的委托回到了茶陵,回到了阔别十年已是满目疮痍的故乡。他没有回绿鹰寨,也根本回不去,童年和少年的记忆恍若一个梦,尽管这梦中也有温馨也有爱,但这梦究竟太遥远了,太模糊了,仿佛只是一幅仅仅勾勒了几笔就放弃了的炭墨画,他再也没有心思把它画完。因为,他的心目中已经酝酿构思好了一幅更新更美的油画,他的整个生命和全部**都倾注在崭新的蓝图之中。为了这幅蓝图的实现,他可以贡献出自己的一切,乃至整个生命……
绿鹰寨族里的遗老们来到县城,痛哭涕零地诉说了这些年的遭遇,请他回寨重振家业。陆矶连忙向他们打听女寨主的消息,遗老们支支吾吾,又把那些陈芝麻烂豆子全搬了出来。说绿鹰寨是蓝孝德毁的,自从蓝豹岭埋了那颗“童钉”后,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老寨主脑中风一睡不醒,然后是小寨主你在外读书遇战乱生死未卜,接着是女寨主遭匪劫,史管家趁机浑水摸鱼,霸占了陆家的家产……后来虽说被蓝孝贤烧死了,可绿鹰寨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长期的奴化教育使大家习惯于按照世俗的一贯的模式思维,而无法接受女寨主遭匪劫而活着回来的现实,尤其是当她产下男婴之后,他们觉得自己神圣庄严的情感遭到了亵渎。整个寨子里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位被女寨主取名为陆溥的男婴,血管里流淌的竟然是陆家正统的骨血。他们感觉自己被戏弄了,被人卖了。于是,冲上牛头山,将山岗上日夜困扰着他们,大山般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的那块坚固的石碑和高高耸立的贞节牌坊推倒了,夷为平地。就这样,女寨主再也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待下去了,那些平素对她毕恭毕敬的山民们全都变了样,好像换了一拨人。陆家大院冷冷静静,很少有人上门,就是在街头路上撞上啦,大家也总是远远地绕开她,实在无法绕开的时候,便站立不动,背过身子,或将视线固定在某一个地方——就是不拿正眼来瞧她一瞧。她知道,在山民们的心中自己的形象有多坏,她成了**,婊子,一个与土匪狗联蛋的坏女人。她真想大声地喊叫:“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可是她没有喊,喊也没人相信。这类事谁摊上了谁倒霉,因为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两个人,就是武功山的匪首“洪大麻子”和他的亲信“独臂小匪”蓝孝贤。而这两个是不会跑到绿鹰寨来给她作证的,就是作了证,山民们也还是不会相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也不说,一切留给未来,由时间来证明,否则,这事会像摊变了质的“臭豆食”越搅越臭。直到一天夜里,有人将一双在人粪尿里浸泡过的破草鞋钉在陆家的院门口,女寨主终于撑不下去了,抱着几个月的婴儿在绿鹰寨神秘地消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