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孝德脑子胀得很大很大,脚轻飘飘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他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没了心肝,没了脾胃,没了五脏六腑,自己整个像一只夏日里被太阳烤干的癞蛤蟆,一具风干了几千年的木乃伊。他的生命之源已经耗尽了,一个小小的鹅卵石几棵小草就把他绊倒了。他便索性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以为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可看看在一旁啜泣的妻子蓝黄氏和低垂着一头华发黯然神伤的宋管家,才知道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啊……天哪,你终于醒过来啦……”蓝黄氏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谢谢菩萨保佑,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如果你真有个什么好歹,叫我怎么活呀!”
蓝孝德默默地闭上眼睛,两滴混浊的泪珠从眼睫里溢了出来。
“我把这个家毁了……”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叨。经过这些天的遭遇,他如同死过一次了。他再也没有勇气愧对那一双双亲切信任的眼睛啦!他宁愿就这么永远地睡下去,再也不醒来。
“老爷,”年近七十的老管家,顶着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挨到床边,恭恭敬敬地叫着,“我向你辞行来啦……”
蓝孝德睁开眼睛看了宋管家一眼,张了张嘴,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呀,他能说什么呢?墙倒众人推,现在他蓝孝德连一个丫环也养不起,留着个偌大管家能做什么呢?
宋管家凑上了一步,又鞠了一躬,慢声细语地说了一番安慰话:“老爷不要过于悲伤……世上之事,久分必合,久合必分;分分合合,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料得定呢?老爷红红火火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钱财也好,名誉也好,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况老爷你还有三十亩好地,一幢瓦房,好好料理虽不能大富大贵,也能衣食无忧……”
“什么……你说什么?我还有三十亩地?”
宋管家的话像一支强心剂,病人濒临止息的心跳又重新搏动起来。
蓝孝德翻身坐了起来,紧张地抓住宋管家的手,像大海里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漂来的薄木板。
宋管家说:“二老爷心善,他念着兄弟骨肉情分,并没有想置老爷于死地。他说要把他娘和苦崽住的西院和那三十亩好地全部转赠给老爷,还托我把地契转交给老爷。”
蓝孝德接过地契左看看,右看看,半信半疑地说:“这地真的归我了啦?”
宋管家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老爷。”
蓝孝德爬了起来,光着脚丫儿,走到窗户边,举着地契对着太阳光照了照,猛然间大声地喊了起来:“我有地啰!我有三十亩好地,我要让他变成三百亩,三千亩……”踹开门冲了出去,又喊了一句,“我有地啰……”“砰——”地摔了一跤,跌在烂泥沟里,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上下满是泥水,就像一头落氹的猪。幸好那地契没落到水沟里,蓝孝德摸了把脸上的泥水,扑了过去把地契抓在手里,在嘴边亲了亲,按在心窝上,又大声地喊叫着,“我有地啦!”撒开腿向村街跑去。
蓝黄氏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两滴眼泪从眼睫里掉了下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天哪,这老头疯了……”连忙踮着小脚颤巍巍地追了过去。
宋管家望着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声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带了门,默默地上了路。
宋管家前脚刚迈出门,蓝孝德就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云阳镇的集市上。
人们见了他都远远在避开,没有一个人和他打招呼。
他径直走进“开泰”赌局。
一群赌徒正围着转动的骰子,大声地囔着:“转转转!停——”
赌局里的老板笑着走了过来,说:“哟,是我们蓝豹岭的大族长呀,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局?”
蓝孝德横了老板一眼,说:“族长怎么啦?族长就不许发财……”
“哪能呢?只是……”老板吞吞吐吐地说。
蓝孝德掏出房地产契约,扬了扬说:“放心,我不会欠这里一分钱。”
老板连连点头,堆出满脸的笑来,说:“那就好,那就好。”
蓝孝德挤进人群开始下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