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香苦笑了一下,又瞅了一下“牌坊”两边的对联,联是副好联,肯定是出自那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学馆先生的手笔。如果这位先生知道自己写过搀联碑文的人,现在正站在这里看给自己写的挽联和碑文,心里不知会有何感受……蓝天香痴想了一阵,跌跌跄跄从牛头山下来,迷迷糊糊地向寨子里走去……那些平日里见了女寨主比父母还要亲的山民,这回如同见了瘟神远远避开。一些坐在坪前巷里歇息闲聊的老掉牙的婆婆老妪,慌忙拽了小孙孙颠进屋,闩了门,加了顶杠,好像虎歇坪那对石虎活了过来,正冲到了寨子里伤人……
蓝天香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踟蹰着,像一个幽灵……
山民们大惊失色,整个寨子人心惶惶。一个山民跪了下来,又一个……瞬息间跪倒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们大把大把地燃了香火纸钱,一个劲儿地叩头。
“女寨主,您别吓着我们……”
“女寨主,我们知道你死得屈,可我们给你立贞节牌啦!”
“女寨主……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我们绿鹰寨的光荣。生前,你匡扶小寨主,含辛茹苦,实为人间楷模。死时,你保住了女人的贞节,为我们绿鹰寨增了脸……”
“求女寨主保佑我们,保佑绿鹰寨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长命百岁,家业兴旺……我们还会给你建庙堂,塑金身,日夜顶礼膜拜……”
“请女寨主保佑……”
“请女寨主保佑……”
“……”
蓝天香迷惑了,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是梦幻,哪是现实;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啦。也许,生抑或是死,现实抑或是梦幻,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突然间出现的一阵剧烈的生理反应,她就有可能就此沉沦下去,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活一阵子,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了却一生。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嗝,喉咙冒出了大口大口的酸水,紧接着肚子里像翻江倒海似地闹腾起来,不一会吐得天昏地黑。她的母性本能在这一刹那间苏醒了,她实实在在地感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的腹内蠕动着,呐喊着……她大喊一声:“别哭了,别喊了,我还没有死,你们的女寨主还没有死!我还怀上了小寨主的骨肉,陆家后继有人啦……绿鹰寨又有一个小小寨主啦……”
山民们听了,一个个丢了香火纸钱没命似的往家里跑,那些跑不动的相互搂在一起,浑身不住地发抖。
蓝天香追追这个,又追追那个,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喂!你们跑什么呀,我是你们女寨主呀……我是蓝天香呀……”
那些跑远了的山民,见没了性命之虞,纷纷站住了脚,好奇地回头张望了几下;而近处那些跑不动的,一个个紧紧地抱着头颅,蜷缩作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伤害。
蓝天香停了下来,“嗨——”的一声,将那些香棒纸灰踢得漫天飞舞,一口气跑回陆家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蓝天香幽灵一般地在院子里转悠,逐间房子里找寻着……
风声,水声,鸟叫声,唯独没有人语声。
蓝天香转了一圈,又回到院子里,大声地喊叫起来:“喂!你们给我出来!你们都躲哪里去啦?快给我出来!我是你们女寨主呀……我是你们小寨主夫人……我还没有死,你们为什么样要躲?快给我出来……快给我出来……”
一阵飓风袭来,山上的云全部压了下来,整个山寨顷刻间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院子里的景物变得影影绰绰。突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院子的上空响了起来:“别枉费心机啦,你还是走吧,从哪来,回哪去!”
蓝天香一惊说:“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是谁?”
“我是这个院子里的主人,绿鹰寨的女寨主!”
“哈哈哈——”男中音突然笑了起来,“绿鹰寨的女寨主被土匪掳去后,早已殉节啦!寨子里,贞节牌坊都给她立过啦!”
蓝天香说:“我真的是女寨主,我没有死,是一个独臂小匪救了我……”
“是吗……可是,谁会信呢?一个立了碑的人居然会活过来……没有人相信的……”
蓝天香喊了起来:“可这是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