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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香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梦绵长绵长,无穷无尽地延续着,延续着,直到一头撞到一尊为自己而立的贞节牌坊上……梦中,一把大刀抡得浑圆眨眼间就能取人首级的匪首“洪大麻子”,在众兄弟的拥簇下,掳了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掼在大厅裹了红盖头说:“谢天谢地,我洪大麻子终于遇到了一个可心的女人……”说完跪了下来,要和女人拜堂成亲。眼见全得了性命保不住贞节的女人一头撞在大厅的屋柱上,将几朵殷红殷红的腊梅花开在初冬的迷雾里,惊得众小匪大呼小叫嚷嚷。心如蝎毒的“洪大麻子”这回却一反常态,他没有立即下令杀女人。而是让小匪们把她关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密室里,一日三餐好酒好菜地供着……女人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待了多久,十天,半个月,一年,两年,甚至更多一点,她不清楚……梦是没有长度的,她只能感觉到它的阔,无边无际的阔,茫茫无边的阔,这阔从四面八方而来,挤着她压着她,令她窒息……
“当啷”一声密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束耀眼的光射得她头晕目眩。
女人再一次被带到大厅,“洪大麻子”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女人木然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洪大麻子”又说:“知道我为什么又不得不杀你吗?”
女人依然摇了摇头。
“洪大麻子”说:“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云阳山有名的财主绿鹰寨的女寨主,我杀了你就自己断了自己的财路。我把你关在密室好酒好菜的款待,是指望你们寨里出重金来赎你,这样我就可以大大地捞上一笔……可你们寨子里现在举事的根本不认你这个寨主,他说他们寨子里没你这个人。既然你已经不是女寨主了,我‘洪大麻子’凭什么还留着你……这就是我今天要杀你的原因,我之所以告诉你是让你死得明白……”
女人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要置她于死地的不是眼前这位杀人越货的土匪,而是寨子里那位平日里卑躬屈膝满嘴忠义仁信的史管家,浑身便不住地颤抖。这倒不是因为她怕死,自从被掳上山的那一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她的震惊是后悔平日里用人不当养虎为患,致使绿鹰寨的万贯家产落入了贼手。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不死,那就是做我的压寨夫人,哪怕一天也行……真的,我‘洪大麻子’说话算数,只要你今天和我拜堂成亲,明天一早你想上哪都行,我决不难为你……当然,这只是我的奢想,一厢情愿,你决不会选择这条路的,我知道你只会选择‘断魂崖’。好了,我不想多说了,再多说也无益……你走吧,好好地走吧,以后每年的今日我会到‘断魂崖’给你点束清香,烧几捆纸钱……”“洪大麻子”挥了挥手,再也说不下去了。
女人看看眼前这个为情所困,被情所伤的匪首,想想自己山寨里那个对她点头哈腰的史管家,一时竟分辨不出谁更坏,谁更好。她甚至突发奇想,自己要是在这莽莽密林当一天呼风唤雨的压寨夫人,那滋味肯定不错。只是她的母亲,她的爷爷,她出身的环境,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想起了那位车夫,她后悔没有听他的劝告。不知,土匪们加害了他没有,看情形可能没有。匪徒们要敲绿鹰寨的竹杠,总得有个人送信,这样车夫就可以保全一条性命,否则,自己临死前还要背一笔良心债……可是,话又说回来,就是听了车夫的话等到第二天遇上伴儿再上路,就不会碰上土匪吗?看来这一切都是命,命中该有这一劫,躲是躲不掉的。一想到这里,蓝天香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人来到这世上不是都有这一刻吗?只不过是迟早而已,既然摊上了,又何必怨天尤人……
起风了,山里的风很大,穿林过涧,发出呜呜的怪叫,像一群狼在荒郊野岭为自己饿死的同伴举行葬礼,先是仰天长啸,继而围着死者不停地转,最后蜂拥而上将尸骨撕得七零八落,吞噬殆尽,再长啸一声,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