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我是在屈辱中渡过的。父亲体弱多病,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当时到处饿死人,父母实在无法可想,打算将我送人。送的人家都找好了,可临走时,母亲反悔了。原因是来带我走的人忘了准备一根吊背背带。母亲想,这个人连一根吊背带都舍不得花钱买,他能对儿子好吗?咬咬牙,把我留了来。家里穷,亲戚瞧不起,经常遭受邻居的欺负,童年的我养成了一种特别孤僻的性格,怕见生人,更怕见熟人。一碰见熟人就绕道避开,实在避不开,勾着脑壳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人家走远了,才敢抬起头……就这样,得了个绰号叫“勾脑”……
当时的医疗条件差,加上穷,有个三病六灾的,母亲便给我喊魂。母亲在外面喊,父亲在屋里应。有时则备一把捞箕,喊一声,在水缸里捞一下。母亲还无师自通用一些土法给我治病。眼睛红肿发炎用海带蘸上水敷。感冒伤寒不是扯痧,就是炒了大粒的盐,用布包了,在脚肚上揩来揩去。夏天生了疮、出天花水痘,在田埂上扯了麦杆子草捣碎,涂得红红蓝蓝。有一回我生了病,整日烧得晕晕糊糊,半睡不醒,觉得自己是一粒小小的电子在电线上慢慢地爬着,爬呀爬,电线突然断了,整个人向无底的深渊掉去……
但我又是幸运的,因为有一双爱我的父母。我家有兄弟姐妹五个,老大比我大九岁,最小的妹妹比我小八岁。我的父母很爱孩子,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来没有打过孩子。我的父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一肚子的故事,只要有空就给我讲,“什么薛仁贵征东”呀,“穷十代翻身记”等等。一讲,就记住了,再讲给小伙伴听。六岁时,我就进了小学读书。尽管红卫兵闹得凶,好多高年级的学生举着红旗和毛主席像在公路上拦汽车,我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读了几句书。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我在班上总是数一数二。尤其是到初中时期,经常被语文老师请到房里,帮他改同学们的作文……高中后,形势变了。一会儿批“修正主义路线回潮”,一会儿“学习黄帅”,接着一个“马振浮中学事件”把所有的想读书的学生和想教书的老师,一下子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社会实践代替了课堂教学,不要考试,连数学作业都变成了糊纸盒子。不讲成绩,我这样的小“勾脑”失去了优势,个子矮,皮肤黑,上体育课抢篮球不到,加之班上有个同学的名字与我父亲同名同姓。那家伙天天嘻嘻哈哈地对小我说:“你叫我的名字罗……”搞得我很是自卑……于是躲到图书堆里看小说。上课看,下课看,放学回家的路上也看,回到家里晚上还看。我一个人垄断了班上六七个人的借书证,几乎是每天看一部小说。
高中毕业时,我才14岁,就回到了农村。刚毕业那阵,队上就派我到云阳山脚下望水沟修水库。年龄小个子矮吃不消,干了一阵被退了回来。第二年,进了大队办的红砖厂做砖坯。这活特累,但除了工分外,一天有几毛现金的进项。此时,哥哥成了家分伙另住,姐姐出嫁了,父母带着我和两个妹妹相依为命。父亲三天两头生病,有好几次差点“走了”,母亲身体也不好,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1977年,我在队里当记工员,当时正在公社茶场挖茶山,听说恢复了高考,借了几本“文革”前的高中教材,利用出工休息和晚上翻了翻,匆匆上了考场,居然榜上有名。然而我犯了人生中第一个大错。高中时看书多,把眼睛看成了近视。亲戚们担心体检过不了关,暗地里找了个医生打招呼。体检时,眼睛倒没什么,体检表了记载“肝大一点五”。当时招生还没完全走上正轨,连肝功能化验都没有进行,肝大很有可能被认为是不合格排除在录取对象之外。我这个“勾脑”真是“勾”到家了,找好的关系不用。不用说,这一回我是没戏了。一直到第二年,好学校录取完了,扩大招生面,我才跑到人民医院化验了肝功能,寄到省招生办,这才被县里的师范学校录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