洣水河发源于罗霄山脉的万洋山,从酃县的大山里奔腾而下,流入茶陵境内,先是接纳了沔水,再是尧水,在城西与文江会合。这“文江”其实就是马伏江临近城郊狮子山的一小段,旁边有座创办了几百年的“文江书院”,故得了这么一个雅名。文江书院创办于明弘治十七年,前清改为官立小学堂,民国初期为“湖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马日事变”停办。后来由升任了军长的蓝天宇亲发动湘东南的乡儒,创办了茶攸安酃联合乡村简易师范学校,由他的妻子李竹梅担任校董,聘请文教局长黄树信兼任校长,主持日常工作。
李竹梅同情共产党。十年前,黄牯的妻子林水丰冒着杀头的危险,帮助她顺利地产下了一女婴。如今这孩子十岁了,成了这对夫妇掌上明珠。她总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在非常时期,她极力劝手握兵权的丈夫给他们一点喘气的空间,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天是一天……后来,两党杀红了眼,越走越远,李竹梅也无可奈何,又向丈夫提议,在茶陵办座学校,为家乡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联师办起来后,李竹梅亲自爬上云阳山,将黄牯和林水丰留在黄龙坳的两个孩子黄佑国、黄佑民接到家里,送他们进学校读书。
黄树信虽然修成了正果,成了堂堂的文教局长和联师校长,血脉里流淌的还是叛逆的血液,加之有蓝天宇撑腰,在教学管理上采取了一些比较开明的措施。同学们很喜欢他。一时间,在学校,读书看报,关心时事,针砭时弊,蔚然成风。其中最活跃的有五个人,黄树信的侄子黄树仁的儿子黄德君,蓝天宇的本家侄子源裕祥老板的儿子蓝风,蓝天宇舅舅马明谦的外孙女夏婵。另外两个则是黄牯和林水丰的两个儿子黄佑国黄佑民兄弟。他们经常在一起组织学生,出板报,编排短剧上街头表演。老百姓悄悄议论说,今天的联师有点像当年的汇文中学,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仲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油菜花香味,夜幕徐徐降落。
一条小船从古城墙根的铁牛潭划了过来,**过两河交汇处,划入风平浪静的文江。几颗星星稀稀疏疏挂在天幕,街道上人家屋里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船划到了学校旁边的码头,停住了,在此等候的十来个学生,一个个悄悄地上了船。船行了一阵,在牧放洲上游的柳丛剌芒篷边靠了岸。
大家轻轻地喘了口气,跳下船,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一块空地上,坐了下来。
这些人全是联师的学生,他们在黄家叔侄兄弟的影响下,对当今社会的黑暗与腐败恨之入骨,常常聚在一起读书,讨论时事。由于政府控制严格,大家到手的只有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康有为的《大同书》。后来,蓝风和夏婵在李竹梅家借了《新青年》,黄德君在他叔叔黄树信那里弄了一本《从一个人看一个新的世界》。大家如获至宝,反复传阅。西安事变后,他们又陆续搞到了《西行漫记》《毛泽东印象记》《朱德传》《萍踪寄语》《陕北印象记》等进步书籍。读了这些书之后,大家的眼界宽了,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想成立一个什么组织,以便经常聚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于是,大家一起坐船摸黑,来到这荒无人烟的牧放洲。
“同学们,我们今晚相聚在这里,成立一个组织,名字就叫作——横展社……”黄德君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为什么叫作‘横展社’呢?”夏婵问。
黄德君说:“这个问题提得好!为什么叫‘横展社’呢?我这里究竟不是延安,我们得为我们的组织找一件合法的外衣,给它穿上……‘横展社’是一个中性词,不会过分刺激政府的神经。不过,我们自己心里明白,坚定信念!我是这样理解的,所有社会问题,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纵向,一个是横向。纵向是历史,横向研究的是当下和未来的生存问题。大家说对不对?”
“嗯!是这个理!”大家齐声地点了点头。
“对!”蓝风站了起来说,“横展社,就是向横的方向发展,就是联合天下所有志同道合的人,消灭这个不平等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