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了一个多小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已经报瞀了,也打了急救电话。现在我们在山沟里,我已经从车子里爬出来了。奶奶她……”
“孩子,你别急啊,我马上来。”
郑啸风心急如焚。他一边出门,一边叫司机,火速赶往出事的方向。因为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有边走边找。路上有积雪,出车祸的地方一般是能通过车辙看出来的。可以肯定的是,地点就在北安市的管辖范围内,因为这条路要开两个小时才能出境。郑啸风他们找到的时候,交警和急救中心的车辆都已经到达了,正在处理现场。郑啸风看见了担架上的母亲,母亲只露着面孔,身上被一层白布罩着,郑啸风马上预感到—种不祥之兆。秀儿眼睛红肿,显然是痛哭过。秀儿见郑啸风去了,泣不成声地说:“奶奶她已经走了。”
前来处理事故的人都已经知道是市长的母亲了,也都知道是市长来了。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办。大家都默默无语,现场死一般地宁静。郑啸风站在人群的最里层,凝视着躺在担架上的母亲。
母亲死得并不安详。表情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温和。眼睛好像希望闭上而又不能完全闭合,希望睁开也不能完全睁开。充满渴望地挣扎在半睁半闭的疑惑状态。郑啸风轻轻地跪下了,膝盖骨顶着担架的边沿。他像在忏悔着什么,也像在祈祷着什么,嘴唇不停地颤动着。郑啸风把盖在母亲身上的白布翻开,抓着母亲冰冷的手,然后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着母亲的脸。一会儿,郑啸风扬起头,只见母亲满脸是泪。郑啸风拿出手帕,把母亲脸上的泪水擦拭了,又把自己眼睛上的泪擦拭了。郑啸风试图让母亲真正能够闭上眼睛,便把母亲的眼皮轻轻揉搓了几下,可是,母亲的眼睛依然故我地半睁半闭着。半睁半闭得让人绝望。
奇怪的是,直到郑永刚赶到后,母亲的眼睛才真正闭上。郑永刚一到就给母亲跪下了,只是把母亲眼睛轻轻地摸了一下就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站在旁边的郑啸风很惊讶,已经走了的母亲依然还在跟他生气。她倔强地把这股气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郑永刚没有大哭大叫,也没有叫妈妈。他显得非常镇定。从母亲身边站起来时,郑永刚的整个面部都扭曲了,鼻子上挂了一段长长的冰凌一样的鼻涕。
郑啸风把郑永刚叫到车子里,让司机下去了。两人商量善后事宜,决定将母亲的遗体拉到故乡埋葬,那里长眠着郑啸风的爸爸,也长眠着郑永刚的爸爸。他们两个都是母亲深深爱过的男人。尽管母亲死在异地他乡,但作为人生的归宿,只有把她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才是最好的选择。
郑啸风母亲因车祸去世的消息,迅速在市级领导中传开。因为要在老家办丧事,郑啸风拒绝了所有要求前来参加悼念活动的同僚,哪怕是一个花圈,郑啸风都拒绝了。程万里给郑啸风打了电话,说由市委市政府派专人参加悼念活动。否则,同志们会过意不去的。郑啸风说,关键是路途遥远,太不方便了。你们是客人,这么远来了,我们还要抽出专门人员接待,真的没那个必要。程万里也不勉强了,便给郑啸风老家的市委书记和市长打电话,委托他们以官方名义给郑啸风的母亲送上花圈。这也不为别的,为的是让生者感到温暖。这让郑啸风兄弟俩很感动,觉得程万里这人心很细,想得很周到。
郑啸风和郑永刚两人办完母亲的丧事,给了秀儿一笔钱,就准备让她回家。可秀儿并不想回家,而是想找个适合的工作,这是奶奶在世时就承诺了的。郑啸风跟家乡的市长也是熟悉的,经常在省政府开会时在一起。他就找到市长,请他给秀儿找个工作。市长说小事一桩啊,先把他户口问题解决了,让她到市自来水公司上班。这个单位旱涝保收,又不要文化,会读水表就行,你也不用操心她以后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