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小家伙了解这些,第一次听胎心音时,他一定知道爸爸、妈妈等着“聆听圣旨”,所以用力搏跳,听筒里传来的心跳声非常像从外太空驶来的星际特快车,载着满满的期待,仿佛等了几百年才等到的“一家团圆”。
即使如此,如果可以重新过这段孕期,我不会去写《女儿红》书中的某些篇章,它们让我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平复;我也不会让不愉快的离职经验在心中盘根错节,使自己情绪激动,时而陷入愤怒之中。
这些,使我对小家伙感到抱歉,他有权利从我这儿体会到更多的快乐与感恩才对。
在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里,我不曾觉得社会提供给我过少的资源以至于无法打造自己。这话也可以换个角度说,如果一个女人自行剔除婚姻、生育两大项目,即使社会提供的资源非常匮乏,她也能翻云覆雨,造几个亮汤汤的梦挂在屋檐下。
怀孕后,才发觉我们的社会对待进入婚姻、生育阶段女性的态度,近乎无情。
首先,很难找到详尽、实用的书籍去了解怀孕所带来的复杂生理与心理变化。女人其实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从小的教育也不鼓励女性掌握知识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因此,面对孕期中的风吹草动,常茫然不知所措。再者,妇产科医生鲜有耐心聆听孕妇的陈述,他迫不及待要在二十秒内把你赶出去换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进来。于是,一个充满疑惑的孕妇最常寻求的解惑之道竟是“问有经验的人”,借她人的经历来摸索自己的身体。
在出版界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发觉“女性学”是一片可怜的荒漠。如果不尽快把与女性相关的各项知识释放出来,恐怕很难企求女性自行锻炼出力量以架构自己的一生。于是,我完整地看到,在我热爱的文化产业里,竟存在那么严重的性别偏食问题。
一个孕妇需要什么?
除了和善的妇产科医师,她还需要一本能解决困惑的《怀孕百科》,能预先阅读的《育婴全书》。她需要有人为她设计不同阶段的“运动”(包括“拉梅兹”生产法)。她需要加入“孕妇俱乐部”,跟一群同样大肚子的女人分享孕事、倾诉心情、交换情谊、练习照顾新生儿。她也需要一位营养师为她设计现在及坐月子的饮食,免得过瘦或超胖。她还需要shopping,采购自己及婴儿用品。当然,她更需要不一样的休闲、娱乐,应该有人推荐给她:十本最适合阅读的书、十片CD、十部电影、十处风景区,及各种适合孕妇参与的艺文活动。还有呢?她更需要一把专为孕妇设计的洗澡座椅。任何人只要在腹部绑上十八公斤重、两个椅垫般大的东西进浴室洗澡,就会自然而然浮现那把椅子的形状。
【密语之四】
只有失去婴儿的人才懂,伤口即使结痂了,里头还包着盐。
“失去”的种类很多,流产、早产儿是最常见的,现代医学也挡不住,尽了力还是失去。于是,那位躺在**养身体的“母亲”望着天花板沾灰尘的小灯球,耳边听到外头小孩游戏的声音,床边摆着安慰者送的花束与水果,眼泪簌簌而落。
这一落,人生到了雨季。
丰子恺在《阿难》一文,写着:
“往年我妻曾经遭逢小产的苦难。在半夜里,六寸长的小孩辞了母体而默默地出世了。医生把他裹在纱布里,托出来给我看,说着:
‘很端正的一个男孩!指爪都已完全了,可惜来得早了一点!’我正在惊奇地从医生手里窥看的时候,这块肉忽然动起来,胸部一跳,四肢同时一撑,宛如垂死的青蛙的挣脱。我与医生大感吃惊,屏息守视了良久,这块肉不再跳动,后来渐渐发冷了。
唉!这不是一块肉,这是一个生灵,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莫名地被命运之神取消旅程,告别了准备迎接他的家人。
永远永远,做“母亲”的记得这个差点就握到手的小小孩,在心里造一座温暖冥府,看护他(她)长大。
没见过面就失去的,是另一种痛,譬如堕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