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逢年过节,礼拜的物品稍丰,除了饭与菜肴,另外加上年糕、发糕之类。不过,菜肴除了菜、肉、蛋之外,不可供鱼,阿嬷说她姓鱼(或余?)故有此禁忌。也不晓得是各地礼例不同还是姐母各有工作范围,管我们宜兰的那位姓鱼(或余?)之故。拜姐母不像拜神明需酒过三巡、香枝三分燃其二才能礼毕,据说拜的时间愈短愈好,孩子才会乖。这道理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只能说凡是跟“母”沾上边的工作都辛苦。世上做母亲的吃起饭来宛如飞筷舞碗,那没话说,一双手得治理家庭大国没时间钉在饭桌前;然而,在天上当保姆的姐母享用祭品也得火速,这就未免太劬劳了!
至于七娘妈,印象中只在农历七月七日才搬一条板凳至晒谷场礼拜。祭品十分女性化,包含:七碗肉酒(猪肉或鸡肉均可,甜、咸随意)、鸡冠花及圆仔花、水粉及“婆姐衣”(金箔之一种),备妥后叫小孩持香“恭请七娘妈欢喜享用”。由于这场礼拜特别具有母子亲伦之感,加上拜七娘妈得在黄昏月出时分,当然还未吃晚餐,因而一群饥肠辘辘的猴囝仔也就不客气地拎一块肉吃吃、啜几口酒尝尝,大大小小嘴边一圈油渍。大人们笑称七娘妈真是灵感,每次拜完,一地都是骨头。
于此,我忽然领悟为何乡下稻埕边、菜园旁,处处可见鸡冠花及圆仔花,这艳红色的花簇实是隐于平畴绿野的一张邀请函,女人用一年的时间撰写文句,邀七位仙女来与她们的世间孩儿聚聚,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共饮一碗甜酒。
男人信男人的神,女人有女人的神啊!
七娘妈与姐母的信仰着实动人。我情愿这么想,因着母亲的责任艰巨,系乎小生命之存亡,女性怕自己扛不起这担子,需要有大力量的人做靠山,遂创造这么一群巍峨女神,陪她一起褓抱幼婴,面对成长路程的每一处险滩。“为母则强”诚然不假,女人做了母亲似乎即拥有自体改造的能力,不是雌雄同体,是神人共存——把自己的肉体凡胎扩建成一座小庙,里头供着神灵。这一切,只为了向四面八方索求力量,将人世与神国的护符放在她的孩子身上。也因着这一切,当孩子遭逢噩运,一个母亲是不懂得放弃的,她会向每一尊神灵跪求,拉住每一位有能力救助孩子的人的衣角,直到最后一刻。
我喜欢进入如此壮丽的想象,虽未遵循祭拜仪式,但冥想姐母确能安抚初为人母的惊恐且带来新奇的力量,仿佛每日都能鼓动双翼,抱着自己的孩子飞越荆棘。
我问阿嬷:“拜姐母拜到几岁?”
“十六岁。”
“为什么?”
“囝仔长到十六岁,好命的可以去做别人父母了,姐母顾不动啦!”
也是,十六岁正是青春引爆之时,生命在这阶段总是向往离家出走的。
想必,姐母会翩然飞入十六岁孩子的梦里,整一整他的衣领,拍一拍肩头,说:“你的羽翼丰了,我也该走了。往后出门在外,凡事靠自己当心,学做大人!”语毕,眼里闪闪有泪。
我们从十六岁一路走来,若曾在某一刻,于芸芸众生之中乍见一张似曾相识、有母亲味道的脸庞,或许,那就是唯一一次被我们想起的梦中姐母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