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很想告诉她们,他身上这件棉袄原本是新的,但因为他天天跟一群小孩出去放鞭炮,炸来炸去,便炸出许多小洞,又因为棉絮特别容易着火,所以烧得黑不溜秋跟乞丐服似的……但他要跟梁仓抢红烧肉吃,嘴巴实在腾不出空来,便作罢,随她们猜去。
明明两个小孩的吃相都差不多,但梁仓衣着洋气,梁宝形如乞丐,所以得到的评价完全不同。
评价梁仓时,她们这么说:“看看人家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吃块肉动作都这么洋气,不愧有个当官的爹呀,种好,苗正。”
评价梁宝时,她们这样讲:“瞧瞧这小孩的吃相,几辈子没吃过肉一样。哎,听说他家经常吃老鼠,家里的大老鼠捉住,剥了皮红烧清蒸,吃出花样来。”
“没有!”梁宝跟梁仓抢肉忙得要死,还要分出心应付这帮八婆。
“哈哈,他说没有,这么丁点大的人,就会说谎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后来她们又讲了什么,梁宝一句没听到,因为梁仓妈介入了,她把整盘肉拖到她面前,要给两个小孩平分。
瘦肉都归梁仓,因为她说梁仓牙口好。肥肉都归梁宝,因为她说梁宝长得瘦,要补充油水。
肉分好,她隆重夸奖了一番梁宝,比如长得可爱、眼睛亮……然后发号施令,让俩小孩比赛。
梁宝和梁仓果然争先恐后吃了起来。
一盘肥肉吃完,梁仓妈又示意同桌女宾去隔壁桌端。
梁宝吃得满嘴流油,连梁仓几时溜出去玩了都不知道,反正小孩子不会区分人话鬼话,梁仓妈越夸,他越想表现给她看。
最终,也不知吃了多少肥肉,反正脑袋晕晕乎乎,似躺在云朵上,想睡觉,便真的睡了。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
梁宝妈守了儿子一夜,见他安然醒来,扭身便出去了。
这天清晨,一向与世无争、与人井水不犯河水的梁宝妈,从雾霭中走出,冲进梁仓家,把梁仓妈从被窝薅了起来。
如果单挑的话,干惯农活的梁宝妈应该吃不了亏,但在梁仓妈的惨叫声中,来了几个意欲巴结官太太的农妇,她们嘴里说着人话,双手却缠住梁宝妈不放,让梁仓妈有机会反击。
最终,昏迷不醒的梁宝妈是被好心人抬回来的,一脸血,眼睛肿得睁不开,梁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冲出两条蜿蜒的红色小道。
肥肉吃多了会醉人的,醉倒后,会多年不想吃肉。
◇03◇
春秋四季,泱水苍山。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人。
过渡到10年后,千禧年,梁宝22岁,从前麻秆一样的小男生,已经发育成五大三粗的彪悍男青年,单身,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全身行头没一点含金量,看样子混得很一般。
这年正月,村长家儿子娶媳妇,再次大宴宾客,他又去参加酒席。
梁仓母子居然也来了。看得出,他们过得不错,一出场,跟小明星似的。大概是出惯了风头,尽管近有村长夫人的冷脸,远有梁宝虎视眈眈的眼神,梁仓妈仍是酷炫十足,该笑的笑,该聊的聊,该摆架子时冷若冰霜。
村长夫人担心梁宝一拳捶爆站长夫人狗头,特意碰了碰他臂膀: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新仇旧恨都忍忍啊。
必须的嘛!
事过境迁,几千个日夜悄悄流淌,当年妈妈被梁仓妈伙同她人群殴至昏迷,虽然事后梁仓家象征性地赔了一点钱,但这事仍像一块顽固的标签,黏在他心头,怎么都撕不下来。
所有人,包括他爸妈在内,都劝他:“过去那么久了,算了吧!”
能算吗?不可能!这是他成长过程中最大的阴影,每每午夜梦回,会一遍遍重播,他像个观众,看一次,心碎一次。
梁宝给自己点了支烟,斜斜地叼在嘴边,双眼却定定地望着梁仓母子。
梁仓妈正在跟人宣传她儿子多么有出息,虽然大学没考上,但很早拿了驾照,目前在机关帮领导开车,一旦结婚,单位就会给他分配婚房……梁宝心头的标签贴得更牢了。
这天酒席上,担心他失控,一对新人特意抽时间过来陪他共进晚餐。梁宝一口气吃了8只大闸蟹,新娘子一口气吃5只,新郎在旁边给他俩斟小黄酒。
隔着数米远,梁仓母子的眼神轻蔑、傲慢,仿佛全场都是小船,就他俩是泰坦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