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99年到1902年,经过三年又九个月的艰苦劳动,居里夫妇终于从成吨的沥青铀矿渣中提炼出了零点一克的氯化镭,并测得它的原子量是225。没有让他们失望,镭真的有美丽的颜色,在暗处会发出略带蓝色的荧光,它会自动放热,一小时内放出的热量可以融化与它等重的冰。最麻烦的是它的射线无孔不入,玛丽后来写道:
在研究放射性很强的物质的时候,若要做到精细测量,必须有特殊装备。化学实验室里用的各种东西和做物理试验用的仪器,不久就变得有放射性,并且透过黑纸影响照相版。灰尘、屋里的空气、衣服,都有了放射性,屋里的空气成了导电体。在我们工作的实验室里,这种弊病到了极点,我们简直无法使任何仪器完全隔离。
更值得注意的是,镭的放射性对人体细胞还有杀伤作用,勇敢的比埃尔用自己的身体做了实验后向科学院提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有六厘米见方的皮肤发红了,样子像是烫伤,不过皮肤并无痛楚,即使痛也轻得很。过些时候,红色并未扩大,只是颜色转深;到二十天,结了痂,然后成了疮伤,须用绷带缠扎,到四十二天,边上表皮开始重生,渐渐长到中间去,等到受射线作用后五十二天,疮痕只剩一平方厘米,颜色发灰,这可以表示这里的腐肉比较深。
比埃尔立即与他的两个医生朋友合作,证明镭可以治疗狼疮和几种癌肿,于是一种新的疗法——居里疗法又诞生了。
各位读者,这可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发现。一块金属自己就会发光、放热,会放出射线。能量守恒定律好像不起作用了,物理学的殿堂遇到了强地震的冲击。后来人们知道得更清楚了,凡原子序数大于82的天然元素都有放射性。它们可分为三大家族,即铀镭系、钍系、锕系。每系都有一个老祖宗,然后子子孙孙往下排。铀镭系的老祖宗就是铀(贝克勒尔还算幸运,他一下就发现了这个老祖宗),它放出射线变成别的元素,到第六代时就是镭;镭再放出射线,悄悄地变,速度很慢,一克镭大约过一千六百年才会消失一半,最后变成铅和氦。事物就是这样在不断变化,不断毁灭,又不断诞生。绝对的静止是没有的,绝对的生和死也是没有的,它在刹那间同时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居里夫妇的发现早已冲出物理学的领域而具有了极大的哲学价值。
正是:
滴水不动自蒸发,金属静卧也放能。
世上万物皆在变,瞬间就有死和生。
各位读者,这时再让我们回顾玛丽在她的七层小阁楼里和在木棚里吃的那些苦,便深深感到“没有三九寒,哪有梅花香”。天地有奥秘,却将其藏于深山,封于绝壁,以虎豹断其路,以荆棘塞其途,风沙漫漫,雨雪凄凄,只有那些大智大勇,能吃大苦,肯做大牺牲,不以眼前之苦为苦,而以拼搏胜利之乐为乐的人,才有权利有机会得到这奥秘。哥白尼终生观天,风霜不避;伽利略屡受迫害,锲而不舍;法拉第寄人篱下,忍辱求知;达尔文环球五年,出生入死;而居里夫人以一青春女子为求学远走异国他乡,面对大都市的纸醉金迷,苦忍小阁楼里的凄风苦雨,在破木棚里奋斗四十五个月,不怕酸碱烧手,不怕浓烟呛鼻,硬将成吨矿渣一小锅一小锅地炼完,终于轰然一声从那个茫茫然的未知世界里扯出一条镭的金龙。可知一个学者的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绝不亚于沙场上的勇士和那些政界的伟人。
但是居里夫妇从此却再也不得安静。
第一批上门的是那些商人和企业家。镭可以治病,镭如此稀有,它的价格高到0.1克就值七十五万金法郎,当然炼镭业就成了最热的行业。可是炼镭的奥秘和它的一整套操作程序,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这就是居里夫妇。就在玛丽的论文答辩刚过几天之后,清晨,他们夫妇正在吃早饭,邮差送来一封信。
“什么事啊?”玛丽看着丈夫专心读信的样子,轻声地问。
“美国来的,一个公司问我们可以不可以告诉他们制镭的技术。”
“可以,全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