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丽的夜晚,米兰和保罗一起在草场上谈心。之前他一直在用马拉式搂草机耙草,干完了就过来帮她把草垛堆起来。后来他和她谈起了自己的梦想和愁苦。他整个灵魂都好像**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好像直接看到了他内心颤抖的生命。月亮出来了,他们一起走回家去。他接近她似乎是因为自己无法抗拒地需要她,而她也愿意聆听他的想法,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爱和诚意都奉献给他。在她看来,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交托给她来保管,而她也将不负使命,毕生予以看护。啊,她会不遗余力地永远守护着保罗灵魂中的善良和高尚,就算天空对星星的珍爱也比不上。他们分开各自回家。她激动万分,对自己的信念感到由衷的欢喜。
然而,第二天,克拉拉来了。他们在草场上吃了茶点。米兰孤零零地看着黄昏渐近,到处是金色的霞光和缥缈的阴影。而这当儿保罗一直在跟克拉拉玩游戏。他把干草一点点堆得越来越高,他们比谁能跳得过去。米兰根本不在意这样的游戏,所以就站在一旁。埃德加、乔弗里、莫里斯、克拉拉和保罗都在那里跳来跳去。现在是保罗领先,因为他身轻如燕。克拉拉热血沸腾。她跑起来像个亚马逊女战士。只见她倏地冲向草垛,呼地平地而起,落到了另一边,**跳动着,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保罗喜欢看她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
“碰着草了!”他喊道,“碰着了!”
“瞎说!”她眼里闪了一下,转头问埃德加,“没碰到,是吧?我这下可干脆啦。”
“我也不清楚啊。”埃德加笑道。
没人清楚到底是怎么样。
“可你就是碰着了,”他说道,“你输啦。”
“我才没碰到呢。”她大声叫道。
“一清二楚,你就是碰着了。”
“你帮我扇他个耳刮子。”她冲埃德加叫道。
“不行,”埃德加笑道,“那我可不敢,你还是自己上手吧。”
“而且再怎么样你也是碰着草了,这个事实是不会变的。”保罗大笑起来。
她给保罗气死了。本来在这些少年和男人面前她还有点儿小小的优越感,现在被他一扫而空了。她都忘记这是在玩游戏了,只知道他是在羞辱自己。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可鄙!”她说道。
他又继续大笑起来,那副姿态让米兰备受煎熬。
“我早知道你跳不过去的。”他取笑道。
她背过身去不理他。不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只听得进去他一个人的话,或者说只有他才能让她上心。而他在意的也只有她。在场的男孩子看着他们斗来斗去的都感到好玩,可是米兰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保罗可以选择低俗,以此来代替崇高,对此她已经有所了解了。他可以背叛自己,背叛那个真诚、深刻的保罗。他可以变得轻佻,追求俗欲的满足,像亚瑟那种人一样,或者像他父亲一样,这种危险已经出现了。想到他居然抛弃了深沉的灵魂,跟克拉拉没完没了地在这里就琐事油嘴滑舌,她不禁心头气苦。她凄然无声地走了开去,那两个还在互相攻击着,保罗依旧是嘻嘻哈哈的。
后来,尽管他不愿承认,可确实是很为自己感到羞愧的,于是就又向米兰屈服了。再之后他又反抗起她来。
“一心向往虔诚其实并非虔诚。”他说道,“我觉得乌鸦在天上飞的时候就是虔诚的。不过它之所以飞是因为觉得冥冥中注定要这么做,而并非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不朽的。”
可是米兰却知道,一个人应该对一切事物都怀有虔敬之心,在所有事情上都能发现上帝的存在,不管上帝到底是什么。
“我不相信上帝对自己这么了如指掌。”他叫起来,“上帝不了解事物。他就是事物本身。而且我相信他并无灵魂可言。”
可这对米兰来说只不过是用上帝的说法来为自己找借口罢了,因为他想自行其是,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和她之间就此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彻底背叛了她的信任,就算在她跟前也照做不误,之后他会感到羞惭,生出悔意,接着会记恨她,然后又会远离她。这样的情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