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轻人乐颠颠地出发了,目的地是布莱克浦。保罗亲了亲母亲,跟她告别,此时孟若太太还是精神奕奕的。一到车站,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四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清清爽爽,没有一丝烦恼,也没有一分思虑。两个小伙子简简单单、快快乐乐。保罗好像换了个人一般,以前的忧虑全都无影无踪,不再想克拉拉,不再想米兰,也不再烦母亲的事情。他倒是给她们都写了信,给母亲的几封尤其长。可这些信里满纸都是插科打诨,他想起来就好笑。他玩得很尽兴。一般年轻人到了布莱克浦这样的地方都是如此。可在这一切的下面,却隐藏着母亲的阴影。
保罗有些乐不可支,想到接下来就要跟母亲一起在谢菲尔德玩,他感到很兴奋。纽顿会跟他们一起度过那个白天。他们的火车晚点了。两个人开着玩笑,嘻嘻哈哈地下了车。他们叼着烟斗,把背包甩到电车上。保罗给母亲买了个纯花边织就的小领圈,希望待会儿给她戴上,好让他打趣几句。
安妮住的房子很漂亮,还雇了个小女佣。保罗兴冲冲地跑上台阶,心里觉得下一刻就能听见母亲在客厅里的笑声。结果开门的却是安妮,神色间也殊无亲热。他站了两秒钟没动,心里有些惶恐。安妮敷衍地让他亲了自己的脸颊。
“妈妈病了吗?”他问道。
“对。现在不太好,你可别惹她不高兴。”
“她在**躺着吗?”
“对。”
有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了他全身,好像所有的阳光一下子就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阴影。他丢下包,跑上楼去,犹豫了一下才打开门。母亲坐在**,穿着条灰玫红的睡袍。她看了他一下,眼里带着愧疚,好像是要低声下气地乞求什么似的。她脸如死灰,他瞧在眼里心痛不已。
“妈妈!”他叫道。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她做出开心的样子说道。
可他一下子就跪到了床前,把脸埋在被子里,痛哭流涕,嘴里只是叫:
“妈妈——妈妈——妈妈!”
她瘦削的手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别哭了,”她说道,“别哭了,没什么大事。”
可他既伤心又害怕,怎么也停不下来,好像血都要融在泪中似的。
“好了,别哭了。”母亲也哽咽了。
她轻抚着他的头发。他怕得六神无主,只是大哭不止,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起来。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可是却不敢把头从被子里抬起。
“你们可够晚的,都去什么地方了?”母亲问道。
“火车晚点了。”他答道,声音蒙在被子里闷闷的。
“唉,中部的火车真是不靠谱。纽顿来了吗?”
“来了。”
“你们肯定饿了吧,大家还没开饭,一直在等你们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啊,妈妈!”他粗暴地喊道。
她的目光转开去,口中道:
“只是个小肿瘤罢了,孩子。不用担心。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那个瘤子,有些时候了。”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头脑清醒过来,人也愈发坚强,可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泣。
“长在什么地方?”他问道。
她把手放在身侧的肋部。
“这里。可你也知道,他们现在可以把瘤子烧掉的。”
他站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像个无助的小孩子。他想也许她说的是对的。肯定是对的,他一再安慰自己。可浑身上下所有的直觉却反复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他坐在**,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头上只戴着一个戒指,就是她的结婚戒指。
“你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他问道。
“昨天开始的。”她顺从地答道。
“疼吗?”
“对,可我在家也经常那么疼来着。安塞尔医生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就不该让你一个人跑来的。”他说道。这话与其说是在说她,其实更是在责怪自己。
“这根本是两码子事情!”她赶忙说道。
两人一阵无话。
“好了,去吃饭吧。”她说道,“你肯定饿坏了。”
“你吃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