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路时大抵都很紧张,身子晃来晃去的,脑袋往前伸,这种体态难得有什么变化。有时她眼里会突然亮起一种不加掩饰的狂喜,让他看了害怕。可是她天性比较胆小。如果是要爬过篱笆围着的阶梯,她就会怕得慌了神,紧紧抓住他的手掌不放。要哄她从根本不高的地方跳下来也几乎是不可能。她会瞪大双眼,露出一副胆战心惊、楚楚可怜的样子。
“不要!”她叫道,因为害怕而勉强地笑着,“我不要跳!”
“你必须跳!”有一次他一边喊,一边直接推了一把,跟她一起从篱笆上跳了下来。她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声音凄厉,仿佛疼得要失去知觉似的,把他吓得不知所措。其实她的脚已经安然着地,这让她之后再做类似的事情时有了更多的勇气。
她对自己的际遇十分不满。
“可你不愿意待在家里吗?”保罗问她道,心里很惊讶。
“谁会愿意?”她答道,低沉的声音有些激动,“这算什么事儿?我辛辛苦苦清理了一整天,结果那几个小子用不了五分钟就让我前功尽弃。我不要这样待在家里。”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有点作为,想跟别人一样能有个机会。凭什么我就一定要待在家里,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吗?谁给过我任何机会?”
“你要什么样的机会?”
“我要懂点什么,能学点儿东西,做点儿事儿。现在这样子太不公平,就因为我是女的。”
她看起来义愤填膺。保罗对此不太理解。在他自己家里安妮就没这个问题。不过安妮没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责任要轻好多。安妮对自己身为女性差不多是心满意足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和男人一样。可是米兰却心心念念地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而她同时又那么憎恶男性。
“可是做女人和做男人没什么不同啊。”他皱着眉头说道。
“哈,真的吗?做男人可是想干啥就干啥。”
“我觉得女人应该乐于做女人,就像男人该乐于做男人一样。”他答道。
“错了!”她摇着头,“才不是呢,只有做男人才能想干啥就干啥。”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道。
“我想学点东西。凭什么我就啥也不知道?”
“这样啊!想学数学和法语吗?”
“想!凭什么我就不能学数学?”她大声叫道,神情倔强,眼睛睁得愈发大了。
“那好,我知道多少,你就可以学多少。”他说道,“我来教你好了,要是你没意见的话。”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对他教书的能力存疑。
“你到底愿不愿意?”他问道。
她垂下头,手指又放在嘴里吮了起来。
“我愿意。”她沉思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道。
这些事儿他统统都讲给母亲听了。
“我打算接下来教米兰代数。”他说道。
“好吧,”孟若太太答道,“但愿她不辜负你这一番辛苦。”
周一傍晚,他跑去了农场,到那里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米兰正在打扫厨房,他进门时刚巧看见她跪在炉子前的地毯上。屋里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她转过头来,瞧见了他,脸登时红了,深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细密的头发飘散在脸上。
“你好啊!”她说道,声音温柔悦耳,“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出来。你走起路来又快又有力,其他人都跟你不一样。”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
“准备好了吧,咱们学点代数?”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小册子,向她问道。
“可我——”
他感觉她要打退堂鼓。
“你不是说自己想学的嘛?”他给她加了把劲儿。
“一定要今晚吗?”她嗫嚅道。
“可是我已经特地跑来了。再说你想学的话,总归还是要开始的吧。”
她拿起那一畚箕炉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学当然要学,不过今天晚上也太紧了。你看,我都还没想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