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自己的小指头,细细地思索着他的话,仿佛有生命注入心中一般,那些原本没有任何意义的词语变得生动起来。她从他那抽象矛盾的话中体味出一丝真味。这些进而成为一种媒介,让她能够更清楚地认识自己喜爱的东西。
另有一天,日落时分,她在一旁坐着,他正在画一些松树。西边的天际一片赤红,映照在松树上十分美丽。他只是静静地画着。
“看那儿!”他突然说道,“我就喜欢那个。你仔细看那里,然后告诉我,这到底是松树的树干呢,还是烧红的巨炭?你看那像不像黑暗里竖起来的火堆?这是上帝为我们把树林给点燃了,这烧不尽的熊熊大火。”
米兰看着他指的地方,心里感到有些害怕。可是这些松树的树干在她眼里确实奇妙,而且清晰无比。他收好自己的画箱,站了起来。突然他定定地望向她。
“你看上去为什么总是那么凄凉?”他问她。
“凄凉!”她惊讶地说道,一边瞪大了美丽的褐色眼睛看着他,一副受惊的样子。
“是的。”他答道,“你看上去总是很凄凉。”
“没有,我一点儿也不凄凉啊!”她喊道。
“可就算你高兴的时候,也仿佛只是凄凉中迸出来的一点火星罢了。”他还是这么说,“你从来都不快活,甚至连正常的无悲无喜都算不上。”
“是吗?”她思索着,“那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就是不开心啊。因为你内心深处和别人不一样,就像那松树,平时静静的,然后会忽地燃烧起来。不过你可不是一株普通的松树,不是那种叶子哗啦啦乱响,高高兴兴的——”
他话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不过她却沉思起来。他有种新奇的激动的感觉,好像感知到了新东西一般。她离他太近了,这对他是种奇异的刺激。
可其他有些时候他却讨厌她。她最小的弟弟只有五岁,是个孱弱的小家伙,清秀文弱的脸蛋上长着一对大大的褐色眼睛,很像雷诺兹的画作《天使唱诗班》中的小天使,又让人想到传说中尖耳大眼的小精灵。米兰时常会跪到地上,把他拉到身边。
“噢,我的休伯特!”她会哼起来,声音低沉,充满了爱意。“噢,我的休伯特!”
然后她会把他横抱在怀里,爱怜地轻轻摇来摇去。她的头微微抬起,眼睛半合着,声音里洋溢着对他的疼爱。
“不要!”小孩子会不舒服地叫起来,“放我下来,米兰。”
“是啊,你爱我的,不是吗?”从她嗓子深处发出这样的低语,仿佛已经恍惚了一般,手臂还在不停地晃着,好像正陶醉在爱的狂喜之中。
“放我下来!”小孩子又叫道,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结。
“你爱我的,不是吗?”她喃喃道。
“你这样爱他有点过分了!”保罗叫道。他目睹她如此病态的情绪心里很不舒服。“你就不能对他正常一点吗?”
她放开弟弟,起身走了,什么话也没说。她人紧张得要命,所以有什么情绪都无法维持在正常的层面上。这有时会触怒保罗,让他火冒三丈。在这种小事情上发生的接触使保罗了解到她更真实的一面,他震惊之余又感到害怕。相比之下他更适应自己母亲的那种含蓄。遇到这样的情形让他不由得打心眼儿里感谢上天,因为自己母亲的心智是如此理性、健全。
米兰所有的生命力都体现在眼睛上。她的眸子如同黑暗的教堂一般深幽,然而又随时可以燃起熊熊大火。她脸上总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很少有什么改变。耶稣受难之际,有几个神情肃穆的女人陪着圣母玛利亚一路跟随。她这样子就像其中的某一位似的。她的身体并不灵巧,也缺乏活力,走起路来有点摇晃,步子总是很重,头也总是向前低着,一边走一边想心事。她倒没有笨手笨脚,不过动作看起来总是不对劲。擦餐具的时候她时常会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满脸的沮丧,因为不知不觉手里的茶杯或酒杯又裂成了两半。然而这并非是因为她粗心大意,抑或是散漫不经,却更像是出于内心的顾忌,又不敢相信自己,因此做什么事情都会用力过度。她紧张得身体僵硬,牢牢地抓住手边的东西,结果过犹不及,用力太大反而坏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