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太粗鄙!”她突然抬起头喊道,眼里迸着怒火。
“可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跟他们计较了吗?”母亲说道,“而且我还信你了。你们吵架的样子真是让我看不下去。”
“但是他们太可恨了!”米兰喊道,“而且——而且还很卑鄙。”
“说是这么说,亲爱的。可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埃德加说你的时候不要还嘴。你就不能让他随便说说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让他随心所欲地乱说?”
“难道你就这么软弱吗?忍着让他说两句都不成?就算是为了我都不行吗?你就这么没信心,一定要在嘴上跟他们争出个高低?”
雷沃思太太认为“别人打你右脸,你就把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她在生活中坚定不移地抱持着这个信条。不过无论她怎么灌输,几个儿子始终无动于衷。对女孩她就比较成功了。米兰是她最中意的孩子。她的兄弟最恨别人把脸转过来由他们打,可米兰时不时就会臭屁地在他们面前摆出这副姿态来。那时他们只能啐一口走人,同时心里暗恨。而她就这样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谦卑中体味清高。
雷沃思一家似乎老是吵吵闹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母亲一向喋喋不休地要儿子更有内涵,能逆来顺受,用谦卑来体现尊严。尽管他们对此深恶痛绝,然而却也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影响。他们无法和外人建立普通的情感和平淡的友谊,而总是要不倦不休地寻求更深层的东西。常人在他们看来过于浅薄、琐碎、不值一提。因此最简单的社交都让他们痛苦不堪,一方面是不知所措之下便着意表现得很粗蛮,另外在焦灼中却又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孤傲模样。他们在心底里渴望着能有知己,然而这样的情谊总是可望而不可即。因为他们拙于言辞,一不小心就会表现出对他人的鄙夷,因此挡住了任何关系走向深入的可能。他们也希望能和别人真的亲近,可是却连正常的接近都无法做到,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建立关系最初的几步,认为人和人之间打交道时那些繁文缛节通属无用。
保罗为雷沃思太太深深地着迷。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地神圣,所有事都被赋予了强烈的意义。他那正在走向成熟的心灵在备受创痛之下急急地向她靠拢,仿佛是在寻求滋养一般。他们在一起似乎就能从共同的经历中体会出事实的真意。
米兰和母亲形影不离。母女俩在午后的阳光下和他一起去田野上漫步。他们四处找着鸟窝,结果在果园边的树篱上发现了一只雌鹪鹩的窝。
“你一定要过来看看。”雷沃思太太说道。
他俯下身子,手指小心地避过荆棘,探进了圆圆的窝口。
“感觉就好像摸进了鸟儿活生生的身体里去一样,”他说道,“窝里可真暖和。据说鸟儿是用胸口压来压去才把窝做成圆圆的像个杯子这样的。可是我不太明白,它是怎么把窝顶也弄成了圆的呢?”
在这两个女人的眼中,鸟窝似乎就此有了生命。之后米兰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看这个鸟窝,感觉它好像和自己很亲近。后来又有一次,保罗和她一起沿着树篱走。他留意到了沟边溅落的一摊摊金色的圆齿状花瓣,那是盛开的燕子草。
“我可喜欢燕子草了,”他说道,“花瓣本来是卷着的,阳光一晒就会平展起来,好像是在太阳底下把自己熨平了似的。”
自此以后,燕子草就仿佛有了魔力一般老是吸引着她。按理她自己就很喜欢想象,喜欢给周围的东西披上人的色彩,可他却受她激发,先一步给接触的事物带来拟人的想象,之后这些事物就好像为她活过来了一般。她似乎需要自己的想象或精神先被这些东西燃起来,之后才能跟它们产生共鸣。她对宗教的信仰是如此强烈,平凡的生活对她已经完全断绝了可能,所以她的世界要么是没有罪恶也没有知识的修道院或是天堂,要么就是个丑恶、残酷的地方。
对自然的领会让他俩心意相通,由此萌生了一种微妙而亲密的气氛,就这样,爱情在他们之间滋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