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意识到他那双敏锐的蓝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双破靴子和磨糙的旧外套登时让她心里刺痛不已,她恨他那明察秋毫的犀利眼神,甚至连自己的长筒袜没有拉上去他都肯定一清二楚。她面红耳赤地躲进了洗碗间,之后再干活儿的时候手都微微发起了抖,差不多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拿不稳了。每次心里深藏的梦受到了惊扰,她整个人都会惶恐地战栗起来。她恨他,恨他让自己无所遁形。
雷沃思太太坐着跟男孩聊了好一会儿天。其实她还有不少活儿等着要干呢。她太客气了,不肯就此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抱了声歉,起身出去了。又过了些时候,她去往铁皮平底锅里看了看。
“哎呀,老天,米兰哪,”她叫道,“土豆都烧干了你也没瞧见?”
米兰惊得好像被马蜂蜇到了一般。
“真的吗,妈妈?”她喊道。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米兰。”她母亲说道,“可这是托付给你的事情啊。”她盯着平底锅看。
女孩目瞪口呆,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似的,深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是,”她答道,整个人深陷在愧疚之中无法自拔,“我记得五分钟之前才刚刚看过的呀。”
“这也正常,”母亲说道,“土豆很容易就烧煳的。”
“看上去也没有多糊啊,”保罗说道,“应该无所谓的,是吧?”
雷沃思太太用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看着男孩,眼神里含着痛心。
“要不是那几个小子的话确实是无所谓的,”她对他说道,“只有米兰最清楚,土豆糊了他们可要大惊小怪地闹腾一番了。”
“那样的话,”保罗心道,“你不让他们闹起来不就得了吗?”
不多会儿埃德加回来了。他下身打着绑腿,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他个子矮矮的,人也很刻板,看上去不太像个农民。他瞥了一眼保罗,冷淡地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问道:
“饭好了吗?”
“就快了,埃德加。”母亲抱歉地说道。
“我就等着开饭了。”小伙子说道,顺手拿起报纸来看。很快剩下的一家子人都到齐了。饭菜摆上了桌子。大伙儿狼吞虎咽起来。母亲对儿子们事事迁就,态度过于温和,动不动就道歉,这让他们变本加厉地蛮横起来。埃德加尝了口土豆,像兔子那样很快地咂咂嘴,然后就气呼呼地冲自己的母亲说道:
“土豆糊了啊,妈妈。”
“是糊了,埃德加。我一下子没顾上看,要是不愿意吃的话就吃面包吧。”
埃德加生气地看向米兰。
“米兰是干什么吃的,她就不能去看着点儿吗?”
米兰抬起头来。她张开嘴,深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怒火,可是又缩了回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垂下一头褐发的脑袋,把气愤和羞愧都咽进肚里。
“我担保她已经尽力了。”母亲说道。
“她那猪脑子连煮煮土豆这种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干吗?”
“这样才好把食品间里的东西都干掉嘛。”莫里斯说道。
“他们还老是记得米兰偷吃土豆饼的事儿啊,哈哈。”父亲笑道。
她感到羞愤难当。母亲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心里默默地难过,仿佛是圣人走错了地方,不得已要和蛮夷同坐一桌似的。
保罗见状大惑不解。只不过是烧糊了几个土豆罢了,为什么大家要为此剑拔弩张的,这让他有些惊诧。在这个家里,做母亲的把所有事情都抬到宗教的高度,哪怕是琐碎的家务也被当成是上帝信托的任务。几个儿子对此咬牙切齿,他们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根本无所凭依,一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好在母亲说教的时候粗横地作答,同时还要摆出一副高傲不屑的姿态来。
保罗此时正在走出童年,慢慢成人。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被赋予了宗教的意味,这让他感到有些奇妙,有些入迷。这样的气氛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自己的母亲非常理性,而这里却有些不同,这让他有时很喜欢,有时却又很讨厌。
米兰和几个兄弟还是大吵了一架。下午晚些时候,等男孩子又都出去了,她母亲说道:
“午饭的时候你那样真让我失望,米兰。”
女孩垂下了头。